高梁河血色(上)
五月初七,高梁河邊。
太陽毒得能把人皮曬掉一層,可林啟站在剛筑好的“車城”箭樓上,舉著千里鏡往北看,手心里全是冷汗。
鏡筒里,十里外的幽州城像個蹲著的巨獸。城墻高得嚇人,上頭人影綽綽,旗子密密麻麻。城下,宋軍的營寨連綿十幾里,中軍大帳的帥旗在風里嘩啦啦地飄。
可林啟看的不是幽州城。
是城西那片黑壓壓的煙塵。
煙塵里,旗號看不清,但能看見反射的陽光——那是鐵甲,是刀槍,是數不清的騎兵在移動。
“遼國援軍”林啟放下千里鏡,聲音發干,“至少三萬騎。耶律休哥的人,到了。”
陳伍在箭樓下喊:“大人!潘將軍派人傳話,讓咱們輜重營后撤二十里!”
“不撤。”林啟從箭樓上爬下來,“傳令,車城守軍,全部上墻。弩手上弦,轟天雷就位。老吳——”
“在!”
“帶五十人,去把河邊那個水洼挖深,挖寬,弄成條壕溝。快!”
“是!”
老吳帶人沖出去了。
陳伍急得跺腳:“大人!潘將軍讓撤!咱們抗命,要殺頭的!”
“現在撤,死得更快。”林啟指著北邊,“看見那煙塵沒?遼軍騎兵的速度,比咱們兩條腿快多了。二十里?跑不出十里就得被追上。到時候,糧草、軍械、傷兵——全是人家的戰利品。”
他轉身,看著這座花了十天筑起來的“車城”。
說是城,其實就是用一百二十輛改良輜重車,首尾相連,圍成個直徑百步的大圈。車轅朝里,車尾朝外,車廂板加厚,蒙了生牛皮。車與車之間用鐵鏈鎖死,還打了木樁固定。
圈里,囤著夠五千人吃十天的糧食,三百張神臂弩,兩萬支箭,一百個轟天雷,還有潘美“特批”設在這里的傷兵營——現在躺著四百多個傷兵,都是從前面抬下來的。
“這地方,”林啟對陳伍說,“地勢高,能看見方圓五里。后面是河,取水方便。前面是緩坡,騎兵沖上來得減速。潘將軍當初答應把傷兵營設在這兒,就是看中這兒易守難攻。”
他頓了頓。
“咱們守這兒,能活。撤,必死。”
陳伍不說話了。
遠處傳來號角聲。
嗚嗚的,低沉,壓抑。
是宋軍進攻的號角。
“開打了。”林啟抬頭看天。
日頭正烈。
十里外的戰場上,宋軍的進攻像潮水撞上了礁石。
先是箭雨覆蓋,遮天蔽日。幽州城墻上噼里啪啦,像下雹子。然后云梯架上去了,敢死隊往上爬。城墻上的遼軍往下扔石頭,倒火油,慘叫聲能傳出三里地。
中軍大旗下,太宗皇帝趙光義騎在馬上,臉色鐵青。
“陛下,”曹彬在一旁躬身,“耶律休哥的援軍已到西面,我軍側翼危險。不如暫退,重整陣型”
“退?”太宗瞪他一眼,“幽州就在眼前!今日必破!”
他馬鞭一指。
“傳令!中軍前壓!朕要親臨城下,督戰!”
“陛下不可!”潘美急道,“戰場兇險”
“朕當年隨兄長征戰,什么兇險沒見過?”太宗冷笑,“今日,就要讓天下人看看,大宋兵鋒之利!”
他一夾馬腹,在御前侍衛簇擁下,往前線沖去。
曹彬、潘美對視一眼,咬牙跟上。
大軍跟著動了。
中軍前壓,側翼的部隊也跟著往前挪。陣型,開始亂了。
中軍前壓,側翼的部隊也跟著往前挪。陣型,開始亂了。
車城箭樓上,林啟的千里鏡一直沒放下。
“壞了”他喃喃道。
“怎么了大人?”陳伍問。
“陛下沖太前了。”林啟聲音發顫,“中軍和兩翼脫節了。你看西邊——”
鏡筒轉向西。
那片黑壓壓的煙塵,突然動了。
像決堤的洪水,朝著宋軍側翼,狠狠撞過去。
“遼軍沖鋒了!”哨兵在箭樓上嘶吼。
林啟放下千里鏡,閉了閉眼。
歷史的車輪,還是碾過來了。
高梁河之敗。
只是這一次,他不在潰兵里。
他在這個小小的車城里。
“傳令!”林啟睜開眼,眼神冷得像冰,“所有弩手,上墻。轟天雷,分發到各段。傷兵營,能動的拿武器,不能動的躲進車里。陳伍——”
“在!”
“帶你的人,守東門。那是潰兵最可能來的方向。記住——只收容,不阻截。敢沖擊車陣的,弩箭招呼!”
“是!”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
車城里,緊張,但沒亂。
蜀中帶來的那一百老兵,現在是各段的隊正。民夫們經過一個多月的操練,也知道該干什么。弩手上墻,箭矢上弦。轟天雷從倉庫搬出來,分到各段。
傷兵營里,輕傷的掙扎著爬起來,拿起了刀。重傷的,被抬進車廂最深處。
林啟走到車城中央,那里立著根三丈高的旗桿。
他親手,把一面“林”字大旗,升了上去。
旗是紅色的,在風里獵獵作響。
“弟兄們!”林啟站在旗下,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咱們這兒,囤著糧,囤著藥,囤著箭。前面敗下來的兄弟,會往這兒跑。遼軍追兵,也會往這兒來。”
他頓了頓。
“咱們的任務,就一個——守住這兒。守住糧,守住藥,守住箭。也守住咱們自己的命。”
他掃視眾人。
“怕不怕?”
“不怕!”一百老兵吼。
民夫們跟著喊,聲音參差不齊,但眼里有光。
是活下去的光。
“好。”林啟點頭,“那就守。守到天黑,守到援軍來,守到咱們都能活著回家。”
戰場上,已經成了地獄。
耶律休哥的三萬鐵騎,像燒紅的刀子切進豬油,把宋軍側翼撕得粉碎。騎兵沖進去,砍瓜切菜,然后調頭,再沖。
宋軍陣型徹底亂了。
中軍還在往前拱,兩翼已經在潰退。
更要命的是——
“陛下中箭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聲音像瘟疫,瞬間傳遍戰場。
聲音像瘟疫,瞬間傳遍戰場。
太宗皇帝在親衛簇擁下,往后撤。肩頭插著支箭,血染紅了龍袍。
皇帝撤了。
大軍,崩了。
“跑啊!”
“陛下走了!”
“撤!快撤!”
崩潰,從一點,蔓延成一片,再蔓延成整個戰場。
士兵丟下武器,掉頭就跑。將領想約束,可亂兵沖過來,連馬都被掀翻。
潰退,變成了潰逃。
數萬人,像沒頭的蒼蠅,往南涌。
遼軍騎兵在后面追,刀砍,馬踏,箭射。
血,把高梁河都染紅了。
車城上,林啟的千里鏡在抖。
鏡筒里,是潮水一樣涌來的潰兵。密密麻麻,哭喊連天。后面,遼軍的騎兵在追,像牧羊犬趕羊群。
“開東門!”林啟吼。
“嘎吱——”
車城東面,兩輛車挪開,露出個三丈寬的口子。
潰兵涌過來,看見車城,看見“林”字大旗,像看見救命稻草。
“進去!快進去!”
“有車!有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