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現(xiàn)鋒芒
四月初,大軍推到涿州北邊一百二十里的固安城,離幽州就剩三十里了。
可林啟現(xiàn)在最關(guān)心的不是幽州,是身后那條彎彎曲曲、長得要命的糧道。
從涿州到固安,一百二十里。按一天走四十里算,運糧隊得走三天。這三天里,糧車是活靶子,遼軍那些來去如風(fēng)的游騎,就愛盯著這些靶子啄。
“昨天又丟了三車?!崩蠀前奄~本拍在桌上,臉色難看,“守糧的軍卒說,遼騎來了就跑,根本不接戰(zhàn)。等他們跑了,遼騎把糧車點了,燒個精光。”
“死了幾個?”林啟問。
“沒死人。”老吳搖頭,“遼騎壓根不殺人,就燒糧。這他乃的更氣人——擺明了是惡心咱們,拖咱們的后腿。”
林啟走到營帳墻上掛的地圖前。
地圖是他親手畫的,涿州到固安,標(biāo)了七個點。
“這七個點,每隔二十里,設(shè)一個中轉(zhuǎn)站。”他手指點著地圖,“糧車從涿州出發(fā),到第一個站,換人換馬,不歇車,繼續(xù)走。到了固安,車卸貨,空車當(dāng)天就返回,到第一個站再接糧。這樣,一輛車一天能跑兩趟,效率翻倍?!?
陳伍皺眉:“大人,這得多少人手?七個站,每個站少說得二十人守著吧?”
“不用二十。”林啟說,“每個站,五個人。兩個看糧,三個管車馬。人多了,反而亂?!?
“那安全呢?”老吳問,“五個?遼騎一來,不夠塞牙縫的?!?
“所以要有眼睛。”林啟從懷里掏出個玩意兒。
是個黃銅做的筒子,兩頭鑲著磨得透亮的水晶片。
“這叫‘千里鏡’?!彼f給陳伍,“看看。”
陳伍接過,湊到眼前,往帳外一看。
“我曹!”他手一抖,差點把筒子扔了,“這、這什么妖法?!營門口那旗桿上的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妖法,是格物?!绷謫⒛没厍Ю镧R,“水晶磨薄了,疊在一起,就能望遠(yuǎn)。每個中轉(zhuǎn)站,配一個。站里人少,但看得遠(yuǎn)。遼騎還在五里外,咱們就知道了?!?
老吳眼睛亮了。
“知道了就能跑?”
“不跑?!绷謫⒄f,“結(jié)車陣,守?!?
他走到桌邊,攤開另一張圖。
圖上畫著糧車的排列方式——車圍成圈,車轅朝內(nèi),車尾朝外。車與車之間用鐵鏈連著。民夫和護衛(wèi)躲在車?yán)?,從車廂的射擊孔往外放箭?
“這叫車城?!绷謫⒄f,“遼騎是騎兵,最怕這種刺猬陣。他們沖不進來,只能在外頭繞。咱們有弩,有轟天雷,守一天沒問題。一天時間,援軍怎么都到了。”
陳伍撓頭。
“可咱們哪有那么多弩,那么多轟天雷?”
“弩,軍器監(jiān)在造。轟天雷”林啟頓了頓,“我?guī)Я藘砂賯€。分到七個站,一個站三十個,夠用了?!?
“那民夫呢?”老吳問,“那些民夫,見了遼騎腿都軟,還能結(jié)陣?”
“練?!绷謫⒄f,“從蜀中帶來的那一百老兵,分到各隊,當(dāng)隊正。民夫不聽話,軍法處置。練三天,保準(zhǔn)比邊軍那些老爺兵強?!?
他看向兩人。
“這事,你倆去辦。老吳,你去設(shè)中轉(zhuǎn)站,選地方,建圍子。陳伍,你去練民夫,教車陣。十天,我要看到這條糧道,活起來?!?
“是!”
兩人領(lǐng)命去了。
林啟坐下來,拿起炭筆,在一張表格上寫寫畫畫。
表格分三欄:日期,出發(fā)地,糧食種類,數(shù)量,承運人,預(yù)計到達時間,實際到達時間,損耗,備注。
這是他的“物流管理表”。
枯燥,但有用。
十天后,第一批按新法子走的糧隊出發(fā)了。
老吳在固安城外的接收點等著,心里直打鼓。
按老法子,這批糧最早也得明天晌午到??闪执笕苏f,今天天黑前,準(zhǔn)到。
太陽一點點偏西。
老吳蹲在土坡上,伸長脖子往南看。
“來了!”
“來了!”
哨兵喊。
老吳跳起來,果然,南邊官道上,煙塵揚起。一隊糧車,整整二十輛,跑得飛快。拉車的馬喘著白氣,但步子不亂。
車隊沖到接收點,領(lǐng)頭的是個黑臉漢子,蜀中口音。
“固安接收點!糧二十車,粟米五百石,干草兩百捆,請查驗!”
老吳沖上去,掀開車上苦布。
糧食滿的,干的,一粒沒少。
“路上沒遇事兒?”
“遇了?!焙谀槤h子咧嘴笑,“三十里鋪那兒,遇著五個遼騎探頭探腦。咱們把車一圈,弩一亮,那幫孫子轉(zhuǎn)頭就跑了。呸,慫貨!”
他掏出張紙條,遞給老吳。
“這是涿州發(fā)車的簽單,您對對數(shù)?!?
老吳接過,紙條上寫著發(fā)車時間、貨物、押運人,到站時間清清楚楚。
他抬頭看天,太陽還沒落山。
比平時,早了整整六個時辰。
“神了”老吳喃喃道。
消息傳到中軍大帳,潘美正對著地圖發(fā)愁。
糧不夠。
大軍在固安停了五天,等糧??杉Z道上天天被騷擾,運上來的糧,還不夠大軍一天吃的。
“報!”親兵進來,“潘將軍,輜重營林啟求見。”
“讓他進來?!?
林啟進帳,行禮,然后遞上一本冊子。
“將軍,這是未來十天的糧草調(diào)度計劃。按此計劃,每天可運抵固安的糧食,不少于八百石。夠大軍五日之需。”
潘美接過冊子,翻看。
冊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數(shù)字。哪天,哪隊,運什么,走哪條路,幾點到,寫得明明白白。
“你這數(shù)字,準(zhǔn)嗎?”潘美盯著他。
“準(zhǔn)?!绷謫⒄f,“昨天試運了一隊,二十車,全程一百二十里,六個時辰抵達,無損耗。”
潘美眼睛一瞇。
“六個時辰?你飛過去的?”
“不是飛,是接力?!绷謫⒔忉屃艘槐橹修D(zhuǎn)站、車陣、千里眼、車城的法子。
潘美聽著,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著。
半晌,他抬頭。
“你這套,能鋪開嗎?”
“能?!绷謫⒄f,“但需要人,需要權(quán)。七個中轉(zhuǎn)站,需要三百五十人。武裝運輸隊,需要五百人。這些人,得歸我調(diào)遣。”
潘美笑了。
“林啟,你這是要在我這兒,另立一支兵啊?!?
“不是兵,是運輸隊。”林啟說,“但若遇遼騎,也能打?!?
潘美站起來,走到帳邊,望著外面連綿的軍營。
“行,我給你人,給你權(quán)。但我要看到糧。十天,每天八百石,少一石,我唯你是問?!?
“是。”
林啟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迸嗣澜凶∷澳隳鞘裁崔Z天雷,還有多少?”
“一百五十個?!?
“分五十個給運輸隊。”潘美說,“遼騎再敢來,讓他們嘗嘗響?!?
又過了五天。
糧道真的“活”了。
糧道真的“活”了。
每天,車隊像血液一樣,在涿州和固安之間流動。中轉(zhuǎn)站的烽煙一起,前后站都能看見。遼騎來了,要么啃不動車陣,要么被聞訊趕來的援軍包了餃子。
損失,從每天三車,降到三天一車。
士氣,上來了。
可林啟知道,遼人不是傻子。
他們吃了虧,一定會報復(fù)。
而且,一定是大報復(fù)。
這天,林啟親自押一支“特貨”車隊。
車上裝的不是糧,是軍器監(jiān)新造的三百張神臂弩,五千支箭。這東西,比糧食還金貴。
車隊走到離固安還有四十里的“黑風(fēng)口”,林啟叫了停。
“怎么了大人?”陳伍問。
“這地方不對勁?!绷謫⒛闷鹎Ю镧R,往兩邊山梁上看。
太靜了。
連鳥叫都沒有。
“結(jié)車陣!”他吼。
車隊立刻動起來。二十輛車,首尾相連,圍成個圈。鐵鏈掛上,射擊孔打開。民夫和護衛(wèi)鉆進車?yán)?,弩箭上弦?
剛結(jié)好陣,兩邊山梁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人頭。
不是五個,不是十個。
是至少一百騎。
打頭的遼將,穿著鐵甲,提把長刀,遠(yuǎn)遠(yuǎn)指著車陣,哈哈大笑。
“宋狗!學(xué)聰明了,會縮殼了?來,爺爺看看你這殼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