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擴張與標準化
夏天剛到,訂單就堆成了山。
成都來的,汴京來的,甚至江南來的商號,都派人帶著定金,堵在蘇家鋪子門口。
“蘇掌柜,再加五百張雪花箋!加急!”
“彩線錦!紅藍格的再來三十匹!我們東家說,有多少要多少!”
“蘇姑娘,我們老爺說了,價錢好商量!只要貨!”
蘇宛兒從早忙到晚,嗓子都說啞了。
賬本上,雪花箋的訂單排到三個月后,彩線錦排到四個月后。工坊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工,也趕不出來。
“大人,”她找到林啟時,眼下一片烏青,“得擴了。再不擴,訂單要黃。”
林啟正在看郪縣地圖,聞抬頭:“擴多少?”
“紙坊再加三間,織機再加二十架。”蘇宛兒說得飛快,“人手至少翻一倍。但現在的問題是,地方不夠,人也招不來那么快。周邊縣的人倒是想來,可拖家帶口的,沒地方住。”
“地方好辦。”林啟在地圖上一點,“城東那片荒地,買下來。建新工坊,連帶工舍,一起建。”
“錢呢?”蘇宛兒苦笑,“買地、建房、買原料、招工少說也要兩千貫。咱們賬上,連一千貫都不到。”
林啟笑了。
“錢,我有辦法。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工坊,不能只叫蘇家工坊了。”林啟站起來,“叫‘郪縣制造局’。你任總管,我任監事。利潤,三成歸縣衙,七成歸工坊。工坊的錢,五成用于擴大生產,三成用于工錢和分紅,兩成留作備用。”
蘇宛兒一愣:“制造局?這不合規矩吧?私人工坊,怎能掛官府名頭?”
“不是掛名頭,是真管。”林啟說,“制造局下設四崗:匠作,管技術研發;物料,管采購質檢;工計,管生產調度;售賣,管市場營銷。你總管,四崗主事你提名,我核準。”
他頓了頓:
“至于錢——第一批訂單的定金,加上剿匪繳獲,加上縣衙能挪用的,湊一千五百貫。剩下五百貫,發‘份子錢’。”
“份子錢?”
“對。”林啟眼睛發亮,“制造局向全縣百姓發債。一貫錢一份,年息五分,三年還本付息。郪縣人,只要愿意,都能買。買了,就是制造局的東家,年底按份分紅。”
蘇宛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法子太瘋了。
官府向百姓借錢?還付利息?還分紅?
“大人,”她好不容易找回聲音,“這朝廷沒這先例啊。”
“郪縣做的事,哪件有先例?”林啟反問,“青苗貸有先例嗎?巡防隊有先例嗎?雪花箋、彩線錦有先例嗎?”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熱鬧的街市:
“沒先例,就創一個。只要能讓郪縣富起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管他什么先例不先例。”
蘇宛兒看著他背影,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她深吸一口氣。
“好。我聽大人的。”
三天后,告示貼遍全城。
“郪縣制造局募股,一貫一份,年息五分,三年還本。限本縣籍百姓購買,每人限購十份。”
全城炸了。
茶館里,酒鋪里,街角巷尾,全在議論。
“一貫錢,一年給五十文利息?三年后還本?這這不是白送錢嗎?”
“可要是制造局虧了呢?錢不就打水漂了?”
“虧?你看看雪花箋賣得多火!彩線錦都賣到汴京去了!虧不了!”
“虧?你看看雪花箋賣得多火!彩線錦都賣到汴京去了!虧不了!”
“那倒也是可官府借錢,總覺得不踏實”
“有啥不踏實?林大人說話,什么時候不算數?青苗貸,說借就借。剿匪,說剿就剿。這回,我信他!”
“我也信!我買五份!”
“我買十份!就當存錢了!”
當天,制造局門口排起了長隊。
有揣著銅錢來的,有拿著碎銀來的,還有拎著雞鴨來抵價的——制造局照單全收,按市價折算。
三天時間,五百份“份子錢”,賣光了。
五百貫,齊了。
蘇宛兒看著堆成小山的錢,手都在抖。
“大人真、真賣完了。”
“這才哪到哪。”林啟笑,“等制造局賺了錢,年底分紅,這些人就是活招牌。明年再募股,能賣五千份。”
“可要是虧了”
“虧不了。”林啟斬釘截鐵,“因為咱們要做的,不只是擴大生產,是革新。”
新工坊建在城東,占地二十畝。
不再是草棚子,是青磚瓦房。紙坊、織坊分開,各有倉庫、工舍、食堂。中間留出空地,將來建研發房、物料房。
動工那天,全縣的人都來看熱鬧。
林啟親自鏟了第一鍬土。
“從今天起,”他對圍觀的工匠、百姓說,“這里,就是郪縣的飯碗。工坊好,大家碗里就有肉。工坊垮,大家就得餓肚子。所以,這不是我林啟的工坊,也不是蘇家的工坊,是咱們郪縣人的工坊!”
掌聲,歡呼聲。
工地上,夯土聲,號子聲,響成一片。
蘇宛兒站在林啟身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父親一輩子想做而沒做成的事,她可能要做成了。
不,是已經做成了。
工坊擴建的同時,林啟開始推行“標準化”。
第一刀,砍在織機上。
他把所有織匠叫到一起,當著面,拆了一架舊織機。
梭子,絳片,踏板,機架一件件擺在地上。
“從今天起,”林啟說,“制造局出的織機,所有零件,尺寸必須統一。梭子,就這個長度,這個粗細。絳片,就這個寬度,這個厚度。踏板,就這個大小。”
他拿起一個梭子:
“比如這個梭子,壞了。以前怎么辦?得找匠人重新做,三天,五天,等得起嗎?等不起。現在怎么辦?去庫房領一個新的,裝上就能用。因為所有梭子,都一樣。”
匠人們面面相覷。
“大人,”一個老織匠小聲說,“可每架織機,尺寸總有細微差別”
“那就改。”林啟說,“讓織機適應零件,不是零件適應織機。從今往后,新造的織機,全部按標準尺寸來。舊的,逐步改造。”
他又拿起一張竹簾,這是造紙用的。
“紙坊也一樣。竹簾,抄紙架,蒸鍋,全部統一尺寸。壞了,就換。換下的,修好還能用。修不好的,拆零件。”
他頓了頓:
“我知道,你們覺得麻煩。但這樣做,效率能提三成,成本能降兩成。省下來的錢,一半歸制造局,一半給你們加工錢。”
匠人們眼睛亮了。
“真、真加工錢?”
“真加。”林啟點頭,“不但加工錢,還有‘技術份子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