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林啟點頭,“先打一百把犁,兩百把鐮刀。三天內,要齊。”
“這么急?”
“春耕不等人。”林啟說,“工錢,按件算,一把犁五十文,一把鐮刀二十文。日夜趕工,加餐,加錢。”
“明白。”蘇宛兒頓了頓,“大人,這些農具真租給農戶?不怕他們弄壞,不還?”
“不怕。”林啟笑了,“農具是吃飯的家伙,他們比咱們愛惜。就算壞了,賠就是。真要賴賬,還有聯保,有巡防隊。但——”
他看向工坊里忙碌的工匠。
“咱們的農具,質量必須好。不能三天兩頭壞,壞了,砸的是工坊的招牌,是縣衙的信譽。”
“我懂。”蘇宛兒點頭,“我親自驗,壞一件,罰工匠。”
“也不用太嚴。”林啟說,“該給的工錢給足,該教的技巧教透。工匠活好了,咱們才能好。”
正說著,外面有人報。
“大人,周書吏求見。”
“讓他進來。”
周榮小跑著進來,額頭有汗。
“大人,您吩咐的《農事要略》,下官整理出來了。”他遞上一沓紙,“按您說的,白話,簡單,配了圖。怎么選種,怎么浸種,怎么輪作,怎么施肥都齊了。”
林啟接過,翻看。
字是周榮親筆寫的,端正。圖是請工坊畫師畫的,雖然粗糙,但清楚。每頁就幾句話,配個圖,不識字的人看圖也能懂七八分。
“不錯。”林啟點頭,“印一百份,縣學、各鄉里正、還有申借青苗貸的農戶,人手一份。剩下的,貼各村口,讓人抄。”
“是。”周榮猶豫了一下,“大人,這輪作之法真能增產?”
“能。”林啟說,“麥子和豆子輪著種,地不累,蟲也少。肥要漚熟,生肥燒根。這些道理,老農都懂,只是沒人系統說,沒人推廣。”
他看向周榮:
“你以前管戶房,只盯著收稅。往后,要多看田,多看人。田好了,人飽了,稅自然來。殺雞取卵,不如養雞生蛋。這道理,明白嗎?”
周榮身子一震,深深一躬。
“下官受教了。”
三天后,西鄉田頭。
人比上次更多了。
不只是農民,還有看熱鬧的,有周邊鄉的里正,有縣學的學子,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綢衫的地主——遠遠站著,冷眼旁觀。
林啟站在田埂高處,身邊擺著幾樣東西。
一袋袋種子,一捆捆新農具,還有幾本《農事要略》。
“諸位,”他開口,“青苗貸,今日放款。按申借順序,一個一個來。”
陳伍拿著冊子,開始念。
“西鄉王大山,申借五百文,租曲轅犁一把。聯保戶:趙四,孫老五。核實無誤,放款!”
王大山跑上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接過五百文銅錢。沉甸甸的,用細繩串著。
“謝、謝大人”
“犁在那邊,自己去領。租金一天兩文,秋后結算。”陳伍說,“《農事要略》,拿一本。縣學農事講堂,明天開講,記得來。”
“哎!哎!”
“下一個,東鄉李石頭”
一個一個,有條不紊。
領到錢的,歡天喜地。領到農具的,摸著新犁新鐮刀,像摸著寶貝。領到書冊的,翻著看,雖然不識字,但看圖也津津有味。
那幾個地主,臉色越來越難看。
其中一個瘦高個,姓李,是西鄉最大的地主,手里有三百畝田。他走過來,對林啟拱手。
“林大人,”他皮笑肉不笑,“您這青苗貸,是善舉。可利息這么低,不怕虧本?”
“林大人,”他皮笑肉不笑,“您這青苗貸,是善舉。可利息這么低,不怕虧本?”
“李老爺,”林啟看他,“官府放貸,不為賺錢,為救急。農人有了種,有了糧,秋收有了指望,全縣才能安穩。這道理,您應該懂。”
“懂,懂。”李老爺干笑,“可您這利息一定,我們這些放貸的可就難做了。往年這時候,農戶都來找我們借,今年都跑您這兒來了。”
“那不是好事嗎?”林啟微笑,“農戶少背債,多收糧,交租也爽快。您李老爺的租子,也能收得更穩當。雙贏。”
李老爺被噎了一下,訕訕道:“話是這么說可這規矩,是不是得商量商量?比如,利息提到四分?五分?我們也好”
“沒得商量。”林啟打斷他,“年息二分,是鐵律。誰要高利盤剝,本官按《宋刑統》辦。李老爺,您不想當下一個張霸吧?”
李老爺臉一白,不說話了。
悻悻退下。
旁邊幾個地主,互相看看,也都閉嘴了。
放貸繼續。
到晌午,一百多戶申借的農戶,全領到了錢、農具、書冊。
田頭,熱鬧起來了。
有牽牛犁地的,有揮鐮割草的,有蹲在一起看《農事要略》討論的。笑聲,吆喝聲,鞭子聲,混成一片。
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下來。
照在新翻的泥土上,黑油油的。
照在那些汗津津的臉上,亮晶晶的。
林啟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切。
陳伍走過來,低聲道:“大人,今天放出去八十貫,租出去三十把犁,五十把鐮刀。三天內,西鄉的田,能耕完七成。”
“好。”林啟點頭,“東鄉、南鄉、北鄉,照此辦理。巡防隊分四組,每組跟一個鄉,監督放貸,維持秩序。”
“是。”
“還有,”林啟看向遠處那幾個地主,“盯著他們。誰敢暗地里使壞,收高利貸,欺壓農戶,立刻報我。”
“明白。”
正說著,王大山扛著犁過來,咧著嘴笑。
“大人,這犁真好使!一人就能拉,還犁得深!往年一天犁一畝,今天我能犁兩畝!”
“好用就行。”林啟也笑,“好好干,秋后多打糧,把債還了,還能剩不少。”
“哎!”王大山重重點頭,“大人,您放心!這地,我一定種好!不辜負您這片心!”
他走了,步子輕快。
林啟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實了些。
他知道,青苗貸只是開始。
合作社,農技推廣,水利建設要做的還很多。
但至少,種子撒下去了。
能不能發芽,能不能長成,看天,看地,也看人。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云很淡。
是個好天氣。
春耕的好天氣。
遠處,有鳥叫,清脆婉轉。
像在唱,這郪縣的春天,終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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