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除毒刺(上)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傳回來的。
蘇家的一個伙計,連滾帶爬沖進縣衙,衣服破了,臉上有血,進門就癱在地上,話都說不利索。
“大、大小姐貨、貨被劫了!”
蘇宛兒手里的賬本掉了,心中也慶幸這幾天在工坊忙,沒有親自押運。
林啟正在和周榮說修路的事,聞轉身:“慢慢說,怎么回事?”
“昨、昨天傍晚,過臥牛山”伙計喘著粗氣,“五六十號人,蒙著臉,有刀有弓王護衛帶人擋,死了三個,傷了八個貨,全被搶走了”
“人呢?”
“人人跑回來了。貨貨沒了。”伙計哭了,“大小姐,三百張雪花箋,二十匹彩線錦,還有、還有新收的定金六十八貫全沒了!”
蘇宛兒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
林啟扶住她,看向陳伍。
陳伍已經出去了。
片刻后回來,低聲道:“真的。尸體抬回來了,三個,都是刀傷。貨一點沒剩。”
周榮在旁邊,搓著手,一臉焦急:“這、這可如何是好臥牛山那幫人,早就說了不能惹大人,要不,咱們報州里,請兵來剿?”
“報州里?”林啟冷笑,“等州里公文批下來,再調兵過來,至少半個月。半個月,山匪早把貨銷干凈了,人也跑沒影了。”
“那、那也不能就這么算了啊”
“當然不能算。”林啟松開蘇宛兒,走到堂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這是沖我來的。”
他轉身:
“周縣丞,你帶人去安撫死傷者家屬。撫恤金,按最高標準發。錢從縣衙出,不夠的,我補。”
“是”
“還有,”林啟盯著他,“傳話出去。就說商路不通,工坊暫緩出貨。已經接的訂單,延期交付。定金,雙倍退還。”
周榮一愣:“雙倍?那、那得一百多貫”
“照做。”林啟聲音很平靜,“信譽不能壞。錢,我出。”
“是”周榮躬身退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林啟站在堂中,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周榮覺得,那股平靜底下,有東西在燒。
人散了。
堂上只剩林啟、蘇宛兒,還有陳伍三人。
“大人,”蘇宛兒聲音發顫,“是我的錯我不該急著出貨”
“不關你事。”林啟搖頭,“他們等這個機會,等很久了。這次是貨,下次可能就是人。”
他看向陳伍:
“臥牛山,你了解多少?”
陳伍想了想:“山在縣城西三十里,路險,林密。匪首外號‘坐山虎’,四十來歲,使一把鬼頭刀,據說身上背了七八條人命。手下五六十人,多是亡命徒,也有活不下去的農戶。寨子建在山腰,三面峭壁,只有一條路上山,易守難攻。”
“內部呢?”
“不鐵板。”陳伍說,“前不久我去探過。山匪分兩派,一派是坐山虎的老弟兄,心狠手辣。一派是后來收攏的流民,只為混口飯吃,不太想拼命。兩派常為分贓鬧矛盾。”
林啟點點頭。
“蘇姑娘,”他看向蘇宛兒,“你在商路有眼線,能打聽到寨子里的詳細情況嗎?比如,誰和坐山虎走得近,誰有怨,換崗規律,糧草儲備。”
蘇宛兒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起來:“能。我馬上去安排。”
“要快,要準。”
“明白。”
蘇宛兒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
“大人,您打算”
“剿。”林啟只說一個字。
“可縣里能用的,就十幾個衙役,還大多是老弱”
“不用衙役。”林啟說,“用人。”
“人?”
“人?”
“我們自己的人。”
當天下午,林啟去了工地。
河道清淤的工程,已經推進了三里。官道路基,夯了五里。工地上熱火朝天,人們干得賣力。
見林啟來了,紛紛停下招呼。
“大人!”
“大人好!”
林啟擺擺手,走到高處。
“都停一下,說個事。”
人群安靜下來。
“臥牛山的土匪,劫了蘇家的貨,殺了咱們三個人。”林啟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貨,是工坊出的。工坊的錢,是給你們發工錢的。人,是咱們郪縣的人。”
下面一片死寂。
“我知道,有人想說,土匪兇,惹不起。以前縣里也這么想,所以給錢,給糧,買個平安。”林啟頓了頓,“可結果呢?土匪胃口越來越大,要的錢越來越多。商路不敢走,貨出不去,工坊就得關門。工坊關了,你們去哪干活?去哪掙工錢?”
他掃過每一張臉。
“今天搶蘇家,明天就可能搶你們的糧。今天殺護衛,明天就可能殺你們的親人。這口氣,你們忍不忍?”
沒人說話。
但很多人的拳頭,攥緊了。
“不忍的,站出來。”林啟說,“我要二十個人。年輕,有力氣,有膽量,家里有老小牽絆的優先——因為有牽絆,才不敢跑,才會拼命。”
他補充:
“不是白干。一天工錢一百文,管吃。傷了,我治。殘了,我養。死了,撫恤一百貫,養你全家老小。干成了,每人賞十貫,表現最好的,進縣衙當差。”
人群騷動起來。
一天一百文!
干成了還有十貫!
進縣衙當差!
“我!”王大山第一個站出來,眼睛通紅,“我弟弟在蘇家當護衛,昨天死了。我要報仇!”
“算我一個!”另一個漢子站出來,“我爹前年走貨,被他們打斷了腿,現在還在床上躺著!”
“我也去!”
“還有我!”
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多。
林啟看著,心里有數。
“陳伍,”他說,“你挑。二十個,要最可靠的。家里情況,摸清楚。”
“是。”
陳伍上前,開始挑人。
他挑得很仔細。看身形,看眼神,看手上的繭子,還問家里幾口人,靠什么過活。
最后,挑了二十個人。
都是青壯,眼神里有股狠勁,但又不像亡命徒——因為他們有家,有牽掛。
“大人,挑好了。”陳伍說。
“好。”林啟點頭,“帶去后山,開始練。”
后山是片荒地,平時沒人來。
二十個人站成兩排,陳伍在前面訓話。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民夫,是兵。”陳伍聲音硬邦邦的,“兵,就得聽令。令行禁止,做不到的,現在滾蛋。”
沒人動。
“好。”陳伍點頭,“第一項,列隊。站直,挺胸,收腹,目視前方!”
他一個個糾正姿勢。
林啟在旁邊看。
老吳和小石頭,已經開始準備“裝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