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搖頭,蹲下,仔細看織機結構。
他搖搖頭,蹲下,仔細看織機結構。
挺簡單。經線繃在架上,緯線繞在梭子里,手推梭子穿過經線,腳踩踏板交換經線位置,再拉筘打緊。
問題就在這“手推”上。
手得停下來,去接梭子,再推回去。一來一回,時間全浪費了。
“有筆嗎?”林啟問。
蘇宛兒趕緊讓人拿來炭筆,找來塊木板。
林啟在木板上畫。
先畫了個梭子,然后在梭子兩邊畫了線,線連到織機兩邊,線上畫了小輪子。
“這叫飛梭。”他解釋,“梭子不用手推。用繩子拉著,這邊一拽,梭子飛過去。那邊一拽,飛回來。”
他畫了個簡易的杠桿裝置。
“腳踏板連著這個杠桿。踩一下,杠桿動,繩子拉,梭子飛。手空出來,只管理線、打筘。”
女工們圍過來看。
看了半天,有個年輕的婦人小聲說:“這能行嗎?”
“試試。”林啟說,“找架舊織機,改。今天改,明天試。成了,工坊所有織機都改。不成,損失算我的。”
蘇宛兒點頭:“王嬸,你手巧,你帶人改。”
姓王的婦人應了聲,帶著兩個徒弟去搬織機了。
林啟又看向那些布。
“布的花色,太老了。”他說,“就這幾種?灰的,藍的,褐的?”
“還有紅的,綠的,但染得不好,容易掉色。”蘇宛兒嘆氣,“好染料貴,咱們用不起。”
“那就用簡單的。”林啟說,“條紋,格子。不用復雜,就兩種顏色交錯。經線用一種色,緯線用一種色,織出來就是條紋。經線緯線都兩種色交錯,就是格子。”
他拿炭筆在木板上畫了幾種簡單的圖案。
寬條紋,窄條紋。大方格,小方格。
“顏色要鮮亮。靛藍,朱紅,姜黃,石綠。就用這四種色,互相配。”
蘇宛兒眼睛一亮:“這倒是簡單。可有人買嗎?這些花樣,太素了。”
“素,才顯好。”林啟說,“你想想,那些讀書人,那些富家小姐,穿慣了繡花綾羅,突然來件素色格子衣,是不是別致?寫字用的紙,都是黃的、灰的,突然來疊白如雪、滑如綢的‘雪花箋’,是不是雅?”
他頓了頓:
“這東西,不賣平民。平民要的是結實,是便宜。咱們做的東西,專供汴京、成都的富戶、文人、青樓行首。他們買的是什么?是稀罕,是面子,是‘別人沒有我有’。”
蘇宛兒怔怔地看著他。
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大人”她輕聲說,“您不像個書生。”
“那我像什么?”
“像個精明的商人。”
林啟笑了。
“蘇姑娘,你說錯了。我不是商人,我是官。但做官和做生意,有時候道理相通——你得知道,別人要什么。你能給什么。怎么給,他們才愿意掏錢。”
他轉身,看向那些織工。
“從今天起,織坊也改規矩。計件。織一丈布,工錢十文。織得好,無疵點,加兩文。織得快,一天超過一丈二,再加兩文。”
“飛梭改好了,效率至少提一倍。到時候,工錢標準再調。但有一點——”
他提高聲音:
“布的質量,必須好。寬窄一致,厚薄均勻,花色整齊。誰織的布,繡上誰的名字。出了問題,我找得到人。”
“布料分三等。一等,賣高價。二等,平價。三等,內部處理,或者拆了重織。評等的人,你們自己選,輪流當。公平,公正。”
女工們互相看看,小聲議論。
有個膽子大的問:“大人,那要是我們織的布,賣得特別好,有賞嗎?”
“有。”林啟說,“每月評一次。銷量最高的三種布,織工額外賞五百文。連續三個月拿賞的,升組長,工錢加三成。”
“好!”
“謝謝大人!”
氣氛熱起來了。
蘇宛兒看著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熱流。
多久了。
這工坊,死氣沉沉多久了。
爹在的時候,還能撐撐。爹走了,她一個姑娘家,頂著內外壓力,眼看著工坊一天天衰敗,心里急,可沒辦法。
爹在的時候,還能撐撐。爹走了,她一個姑娘家,頂著內外壓力,眼看著工坊一天天衰敗,心里急,可沒辦法。
現在,好像有光了。
“大人,”她走到林啟身邊,聲音有些哽咽,“謝謝您。”
“別謝我。”林啟搖頭,“工坊好了,郪縣才能好。郪縣好了,我才能好。咱們,是一條船上的。”
他看看天色。
“今天先這樣。紙坊那邊,劉師傅抓緊改簾子。織坊這邊,飛梭盡快試。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新紙、新布。”
“三天?”蘇宛兒愣了,“會不會太急?”
“急,才有效果。”林啟說,“而且,我還有個想法。”
“什么?”
“雪花箋,不光要白,要滑。”林啟眼睛發亮,“還要香。紙漿里加一點點桂花、茉莉,或者檀香粉。抄出來的紙,帶著淡香。寫字時,墨香混著紙香——”
他看向蘇宛兒:
“你說,那些文人,會不會搶著要?”
蘇宛兒呆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
“大人,”她說,“您這腦子,怎么長的?”
“讀書讀的。”林啟也笑,“雜書。”
兩人相視而笑。
遠處,工坊里叮叮當當,已經開始改織機了。
劉師傅帶著人,在編新簾子。
空氣里,那股酸餿味好像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躁動。
一種要干點什么的躁動。
林啟走出工坊,深吸一口氣。
春風吹過來,帶著郪水的水汽,還有泥土的味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
工坊的草棚子在風里搖晃,但里面,有光。
有人影在忙碌。
有希望,在生長。
“蘇姑娘。”他說。
“嗯?”
“三天后,第一批貨出來,我親自帶去成都。”
“您親自去?”
“嗯。”林啟點頭,“不光賣貨,還要看看行情,找找門路。郪縣的東西,不能只在郪縣打轉。”
他頓了頓:
“而且,我還有個更大膽的想法。”
“什么?”
“等貨出來了再說。”林啟賣了個關子,“現在說,怕嚇著你。”
蘇宛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輕輕點頭。
“好,我等。”
等什么,她沒說。
但兩人心里都清楚。
等這郪縣,變個樣子。
等這日子,有個奔頭。
等這春天,真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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