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胡偉的周旋，以及與sysop的短暫通訊，像兩股無形的繩索，勒緊了蘇晴（羅梓）生存的空間，也迫使她以更快的速度思考和行動。她像一只被放入陌生環(huán)境的昆蟲，必須同時應對來自捕食者的試探和惡劣環(huán)境本身的壓力，而唯一能倚仗的，是她從底層掙扎中磨礪出的觸角和本能，以及從“蘇晴”時代殘存、如今正被殘酷現(xiàn)實重新鍛造的商業(yè)思維。
sysop警告的“梳理或清洗”并未立刻以狂風暴雨的形式降臨，但東郊一帶，確實彌漫開一種難以喻的緊繃感。菜市場里，那些習慣了高聲叫賣、討價還價的攤販們，閑聊時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多了幾分警惕。趙干事來市場巡查的次數(shù)似乎多了，偶爾會站在某個角落，看似不經(jīng)意地掃視人群，特別是那些生面孔。勞務市場里，等活兒的民工也傳出議論，說最近有些“來路不正”的招工信息少了，幾個慣常出沒的、專找“臨時工”干“力氣活”的工頭，有好幾天不見蹤影。
這些細微的變化，普通人或許渾然不覺，但在蘇晴刻意編織的、由攤販、短工、清潔工、小店主構(gòu)成的底層信息網(wǎng)中，卻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老王悄悄告訴她，以前幾個常來市場低價收“處理品”的二道販子，最近不怎么露面了，據(jù)說是“上面查得嚴”。給菜市場送調(diào)味品的送貨司機抱怨，去東郊幾個倉庫提貨，手續(xù)比以前麻煩多了，盤問也細。就連街口修鞋的劉老頭，都嘟囔著說最近晚上巡邏的輔警似乎多了，還總在背街小巷轉(zhuǎn)悠。
蘇晴默默收集、分析著這些碎片。她敏銳地意識到，這很可能就是sysop所說的“梳理”前兆――對手在清理不穩(wěn)定因素，收緊信息口子，排查可疑人員。胡偉那邊，自從上次傳遞“昌榮五金店”信息后，雖然依舊保持聯(lián)系，但給的任務更加瑣碎和寬泛，更像是例行公事的“保持聯(lián)絡”，而非真正有指向性的情報搜集。這或許意味著，在“泛亞國際”眼中，“羅梓”這個點的重要性暫時下降，或者，他們在進行更隱蔽的、繞過她的核查。
危機感并未減輕，反而因為這種表面平靜下的暗流而更加強烈。但蘇晴沒有慌亂，也沒有停止活動。她反而更積極地投入到“磐石信息咨詢”的“業(yè)務”中，只不過，她開始有意識地將這不起眼的“業(yè)務”，與自身的安全需求和未來的可能行動結(jié)合起來。
“羅總”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接收和解答問題。她開始主動觀察、分析、甚至“設計”。
一次，一個在市場邊擺攤賣襪子手套的年輕女人，愁眉苦臉地來找她，說最近生意差，想換個行當，但不知道做什么好，本錢也有限。若是以前，蘇晴或許會根據(jù)市場常見的小生意，給出一些中規(guī)中矩的建議。但這次，她仔細詢問了女人的基本情況：住在哪里，有什么手藝，認識些什么人，能拿出多少本錢，抗風險能力如何。
然后，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花了幾天時間，在女人居住的片區(qū)轉(zhuǎn)了轉(zhuǎn)。那是一片老舊居民區(qū)和新建公寓樓的混合區(qū)，人流量不小，但生活配套不全，尤其是缺乏方便、實惠的早餐點和便民維修點。她又觀察到，那片區(qū)域有幾個新建的工地，不少工人就近租住，對快速、便宜、能帶走吃的食物需求很大。同時，老居民區(qū)里獨居老人多，換個燈泡、修個水管、通個下水道這類小事，經(jīng)常找不到人，或者被要高價。
蘇晴找到那個女人，沒有建議她去賣煎餅果子或開小賣部――這些競爭太激烈。她提出了一個“組合建議”：
“劉姐，我看你手巧，人也利索。你住的那片，工地多，工人早上趕工，沒時間坐下來吃。你可以早上五點到八點，在你家樓下推個三輪車，賣現(xiàn)包的餛飩、餃子，提前包好凍上，早上現(xiàn)煮，湯底用骨頭熬好，用一次性碗裝著，加點紫菜蝦皮，工人拿著就走，方便實惠。本錢就是一輛二手三輪、一個煤氣罐、幾個鍋碗，還有肉餡面粉，你以前在飯店幫過廚，調(diào)餡應該沒問題?！?
看到女人眼睛亮起來，蘇晴繼續(xù)說：“這是早上的活兒。白天，你可以接點零碎的維修活兒。不用太難，就換燈泡、水龍頭，通個簡單的下水道，修個桌椅板凳。工具不貴，技術不難學，網(wǎng)上有視頻，我可以教你點基礎。你住在那邊，街坊鄰居都熟，信任你。老人家里這種小活兒多，收費公道點，積少成多。兩樣加起來，雖然辛苦，但比你現(xiàn)在守攤子強，而且靈活，本錢也壓得住?！?
女人聽得連連點頭，但又有顧慮：“可我……我一個人，又賣早點又干維修，忙得過來嗎？維修那活兒，我怕干不好……”
“早上賣早點，你愛人或者家里老人能幫把手嗎？哪怕只是幫忙看會兒攤、收收錢。維修的活兒，先從最簡單的做起，接活前說清楚，太復雜的、有風險的（比如涉及電、燃氣主管道）不接，只接確定能干的。口碑做起來，再慢慢擴展。而且，”蘇晴壓低聲音，“我聽說，那片可能要舊改，雖然還沒文件下來，但風聲已經(jīng)有了。一旦啟動，租房的人會更多，流動人口增加，早點需求更大；裝修、搬家的人也多，小修小補的活兒少不了。你現(xiàn)在進去，正好卡在點子上?！?
最后一點關于“舊改”的消息，并非空穴來風，而是蘇晴在幫街道辦一位大媽解決家庭糾紛時，偶然從對方抱怨“拆遷不知等到猴年馬月”的話里捕捉到的模糊信息，結(jié)合她對那片區(qū)域建筑年限、近期市政工程動向的觀察，得出的推測。雖然不確定，但對于一個尋找機會的底層創(chuàng)業(yè)者來說，哪怕是一點可能性，也足以增強信心。
劉姐被徹底說服了，千恩萬謝，硬塞給蘇晴二十塊錢“咨詢費”。蘇晴推脫不過，收下了，但叮囑她，如果生意做起來，記得多留意街坊鄰里間的各種“小事”，有什么不尋常的、或者聽到什么有意思的“閑話”，可以跟她說說。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出謀劃策”。這是蘇晴“融合策略”的一次初步實踐。她用“蘇晴”的眼光進行市場分析和需求洞察，用“羅梓”的觸角獲取最接地氣的、政策與市井交雜的信息（舊改風聲、工人需求、老人痛點），再用底層生存者特有的靈活和務實（組合式謀生、低門檻切入、熟人信任），設計出一個切實可行的、帶有“前置布局”色彩的謀生方案。對她自己而，她不僅獲得了一個更穩(wěn)固、更感恩的信息節(jié)點（劉姐），還將自己的影響力，通過劉姐未來的生意，悄然滲透到了一個新的、有潛力的社區(qū)。如果舊改風聲為真，那片區(qū)域?qū)⒊蔀橐粋€信息富礦。
另一次，一個在勞務市場蹲活、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因為被黑中介坑了介紹費，又沒簽合同，求助無門，蹲在市場角落唉聲嘆氣。蘇晴路過，聽了一耳朵。她沒像其他人那樣只是同情幾句，而是上前，用最平實的語，問了幾個關鍵問題：中介叫什么名字（哪怕只是外號），在哪兒活動，通常用什么話術騙人，有沒有其他同樣被騙的人。
然后，她花了半天時間，在勞務市場及周邊“溜達”，看似漫無目的，實則是在觀察那個黑中介的活動規(guī)律，以及可能存在的、同樣被騙的苦主。她發(fā)現(xiàn)，那個外號“黃毛”的中介，專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急于找活的外地民工下手，騙了錢就換地方，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但總在幾個固定的勞務市場外圍和便宜旅館附近出沒。她悄悄記下了“黃毛”的體貌特征、常使用的幾個假公司名，以及他通常行騙的時間段。
她沒有鼓動民工們?nèi)ビ才鲇?，也沒有建議他們?nèi)缶ㄟ@種小額詐騙，證據(jù)不足，流程繁瑣，往往不了了之）。她只是“無意中”在民工們聚集等活兒的地方，用閑聊的語氣，提醒大家：“最近聽說有伙人，專騙新來的，說是‘xx建筑’、‘xx物流’招工，收幾百塊介紹費，人就找不到了。大家留個心眼，讓先交錢的，多半是騙子。真要找活，最好找市場里那些有固定攤位的，或者熟人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