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民山的效率很高,下午剛上班不久,他就拿著一份文件夾和幾張手寫的便條,敲響了林海辦公室的門。
“書記,趙德順的情況,基本摸清楚了。”楊民山將材料放在林海面前。
林海點點頭,先拿起那份人事檔案的復印件。
趙德順,男,四十六歲,慶豐本地人,榆青省師范學院歷史系專科畢業,畢業后分配到縣文化館,后因機構調整調入檔案館,至今已二十余年。職務一直是科員,從未擔任過任何領導職務,甚至連副股長都沒當過。
“二十年前的大學生啊!”林海有些驚訝。
他在組織部提供的名冊上,看到趙德順是大學學歷,還以為是函授的那種。
畢竟,現在的領導,基本上都會給自己搞個函授,讓自己的學歷好看一些,同時也為提拔創造條件。
沒想到,趙德順這個大學生,竟然是全日制的。
要知道,20年前能夠考上大學,那絕對都是人才啊。
林海繼續往下看,發現檔案里的歷年考核評價,早期多是工作認真、業務扎實,近十年則逐漸變成了性格耿直、需加強溝通協調能力、建議改進工作方法等不痛不癢但隱含批評的評語。
最近三年的考核,甚至只是稱職,連良好都沒有。
“他得罪過不少人吧?”林海放下檔案,看向楊民山。
楊民山點點頭,拿起那幾張便條,上面是他通過不同渠道打聽來的零碎信息。
“據檔案館的老員工和一些文化系統退下來的老人說,趙德順業務沒得說,全縣要說對老檔案、地方志最熟的人,他絕對排第一。但就是……太較真,不懂變通。”
“舉幾個例子?”林海看著楊民山,說道。
“大概十年前,當時還是文化局和檔案館合署辦公,局里一位副局長想借閱一套清代縣志的孤本,說是研究用。”
“趙德順堅持要求對方出具單位正式介紹信并填寫詳細借閱申請,說明研究用途和歸還時間。”
“那位副局長覺得丟了面子,當場發火,說他死腦筋、不給領導方便。趙德順愣是沒松口,最后鬧到局長那里,局長和了稀泥,但事后沒多久,趙德順就被調去負責最沒人愿意干的古籍除塵和修復了,一干就是這么多年。”
“還有,大概五六年前,縣里搞過一次檔案達標檢查,需要突擊整理一批老舊檔案。當時的檔案館長為了應付檢查,暗示大家可以適當優化一些破損嚴重、目錄不清的檔案,甚至暗示可以銷毀一部分無關緊要的。”
“趙德順直接在會議上反對,說這是違反《檔案法》和職業道德,堅持必須一本一本整理、登記,不能弄虛作假。把館長氣得夠嗆,檢查過后,趙德順便徹底成了館里的透明人,什么評優、進修、福利,基本都輪不到他。”
“同事私下都叫他趙大傻,覺得他為了些破紙片子得罪領導,太不值。”
楊民山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風評里也有說他好的。主要是說他為人正派,不搞小動作,家里條件一般,但從來沒聽說他利用工作之便謀過私利,或者收過什么好處。”
“生活也很簡樸,就是一心撲在那些舊檔案上。他愛人好像身體不太好,在縣醫院做臨時工,孩子在上大學,負擔不輕。”
林海靜靜地聽著,趙德順的形象,也在他的腦海中越發清晰起來。
一個被時代和官場規則邊緣化的理想主義者,或者說,一個堅守著自己內心準則的傻子。
他的傻,在于不肯隨波逐流,在于對規則和專業的敬畏。
這在很多人看來是缺點,甚至是致命傷,但在林海此刻的謀劃中,卻是難得的優點。
一個不怕得罪領導、不怕被孤立、能堅守原則、業務能力過硬,因為家庭負擔重更需要一份穩定且有前途的工作來改變境遇的人。
這不正是自己目前最需要的那種自己人嗎?
領導的秘書,尤其是他這種空降書記的秘書,忠誠、可靠、敢、能守口如瓶,遠比圓滑世故更重要。
“他現在的具體工作是什么?”林海問道。
“主要就是兩樣,一是修復館里那些破損的古籍和地方志,二是自己手工整理和抄錄老舊檔案的目錄。”
“據說,因為工作量太大,還經常加班加點。”
“其實,館里根本就沒人把他負責的這兩項工作當回事。”
林海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在無人重視、缺乏資源的條件下,還能數年如一日地堅持做這種基礎性、見效慢的工作,這份毅力和責任心,尤為可貴。
“民山,”林海做出了決定,“你下午就去檔案館,找他們館長,辦理趙德順的借調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