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瀘州到成都共計五百里,全程都有驛路。
按照規制,大明官道上六十里一驛,正好每天走一站。
蘇錄一行四五十人,有趕考的書生,有書童,還有護衛的官差,好大一支隊伍呢,一天走一站已經很不錯了。
他們自會津門出城后,沿寶蓮街驛道一路向北。
寬闊的路面上,商旅的騾馬、挑擔的貨郎、同路的考生絡繹不絕。路兩側開著茶肆飯館,雜貨鋪子車馬行。
看到有北去的客人,車馬行的伙計便扯著嗓子招攬生意:“騾車直達來節驛,二十文錢,省時省力喲!”
“可是費屁股喲!”李奇宇怪腔怪調道。反正他們人多勢眾,還有官差隨行,再賤也不擔心被揍。
前行約莫一個時辰到了土漕口,這里是沱江支流的碼頭,渡船上,船夫吆喝著擺渡。
可惜喊了半天,蘇錄等人也沒上船,因為他們不需要過河,只是在這里等人的。
等了小半個時辰,許承業和蕭廷杰終于策馬趕來了。
“對不住大家,久等了。”兩人風塵仆仆滾下馬來,一邊揉著大腿根兒一邊道歉。
“你們來的已經夠快了。”蘇錄笑道:“尤其是繼祖,你家在江安,還能這么早趕過來。”
“就怕耽誤事兒,我昨晚便趕到納溪,與元功兄匯合了。”許承業笑道:“今天我們城門一開就上路了,本來想趕在你們前頭呢。”
“緊趕慢趕還是后到了。”蕭廷杰也笑道。
“正常,咱們差了三十里路呢。”蘇錄笑道:“你們歇會咱們再出發?”
“不了不了,等中午頭再歇。”兩人異口同聲。在龍場那段時間,學問不說,吃苦耐勞都練出來了。
“好,那咱們到高山鋪吃午飯去。”蘇錄便招呼一聲。
“走咯!”眾人便從各處陰涼地出來,沿著驛道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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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時,終于到了高山鋪。
鋪,是急遞鋪的鋪。與驛站同屬大明的官方郵傳系統,只是業務側重不同,一個是送文件的,一個是送人的。
比起功能完善的驛站,急遞鋪就簡陋的多,通常只有一間小屋,幾匹快馬,三五個鋪兵而已。
不過高山鋪因為位置優越,成了往來客商歇腳的首選。眾人便見急遞鋪旁,一棵百年古榕遮天蔽日,樹下有茶攤食肆,都是周遭的鄉民所設。
相公們在樹下茶攤坐下歇腳,茶老板趕緊給他們端上一碗碗茉莉花茶。雖然不是什么好茶,但濃香解渴,特別適合趕路的人喝。
一旁食肆的老板又端來了幾碟白糕,陪著笑請相公們嘗嘗。
蘇錄夾了一塊送到嘴里,軟糯的米香混著清甜,好吃是好吃,就是勾得他肚子咕嚕嚕的響。
不過大伙沒有點餐,而是取出各自家里準備的食物,擺了滿滿一桌分而啖之。
七月流火,可天還是熱得要命,好多食物都過不了夜,得趕緊吃光是正辦。
吃飽喝足,眾人又在茶攤小憩了一個時辰,以避暑熱。這時候又不是在念書,晝寢一下也無所謂……佳Ы駁氖薔嚀邇榭鼉嚀宥源炊源笫譴蠓侵獾囊磺芯曰
待到太陽沒那么毒了,眾人才繼續趕路。
其實天還是怪熱的,好在驛道兩側樹木皆已成蔭,走在樹蔭里還是能擋些暑氣的。
走了半個時辰,太陽更偏了,天終于涼快下來。
眾人遠遠望見前頭蜿蜒的河面上一座長橋橫跨,青灰色的橋身倒映在水里,像條靜臥的長龍。
“那是洪武年間修的龍腦橋。”王班頭每年都要往來省城好多趟,對這路上的情況熟得不能再熟悉了。他對眾人笑道:“諸位相公可以去討個彩頭。摸龍首,中魁首嘛。”
“好嘞!”眾相公面對二十五中一的鄉試,不會放過加‘爸福’的機會。
行至近前才看清,那橋身十二座橋墩上,四座雕著石龍,其余雕著麒麟、青獅、大象,個個栩栩如生。
石龍昂首翹尾,威風凜凜,腦袋已經被摸出了包漿……
相公們便一擁而上,圍著龍頭好一個摸。
“我摸,我摸,我摸摸摸!”李奇宇把四個龍頭都摸遍了還不夠了,又去摸獅子頭和麒麟頭。
“千萬別這么摸!”程萬范便叫道:“摸了獅子摸麒麟,便是‘死到臨頭’。”
川南鄉音會把翹舌音的‘獅’念成平舌音的‘斯’……
“啊?”李奇宇嚇得趕緊舉起雙手,又小聲道:“我好像摸了咋辦?”
“別聽他的。”蘇錄笑著安慰李奇宇道:“這叫‘思’如泉涌,麒送捷報。”
“嗚嗚,還是義父好……”李奇宇這才如釋重負。
“那把大象也摸一摸吧,心‘象’事成嘞。”蘇錄又笑道。
“摸摸摸,我都摸。”李奇宇點頭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