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在文官培養體系之外,還有一套武官培養體系,只是比較粗疏。比如也有武鄉試武會試,但沒有武院試武殿試,也就沒有武秀才武狀元。
此外,也有培養武官的學校體系,在京里的叫京衛武學,地方上叫衛武學。譬如瀘州的衛武學,就是教育各地衛所的年輕官員、應襲的舍人以及武學學生的。
只有武學學生,才能參加三年一度的武鄉試。馬千戶知道,蘇家下一代當兵的肯定是蘇泰,所以他想讓蘇泰走武舉這條路,可比從小旗官干起有前途多了!
但問題是,永寧衛沒設衛武學,需要接班的子弟都到瀘州衛武學就讀,將來馬千里也少不了去那里念一遭……
而且外人不知道,馬千戶卻很清楚,別看武學好像無足輕重,其實含金量不比府學縣學差多少。
一來,武學里的三種學生,年輕武官、應襲舍人和武學生,將來全都會成為各級軍官。二來,這些軍官還大都在同一個都司甚至衛所中任職,天然就會形成小團伙,壟斷軍中各種資源。
那些從基層一點點升上來的軍官,永遠也進入不了這個小團伙,基本干到百戶就見頂了……
所以想進衛學可沒那么容易,馬千戶也只能把自己孫子送進去,卻沒法保證蘇泰也能進去,所以才想借著這次報捷請功,幫他敲定這個難得的機會。
蘇有才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所以沒跟老爹商量,當場就同意了。
當然老爺子也很高興,這下不光沒離席,還敬了盧知縣和馬千戶好幾杯。
“老哥哥又見外了,咱們自家兄弟肯定是互幫互助,讓孩子們一起進步。”馬千戶攬著他的肩膀大笑道。
“這回立了這么大功,你能不能也進一步?”老爺子問道。
“不可能的。”馬千戶苦笑一聲道:“我今年六十了,年齡不饒人啊。”
“千戶要是年輕個十歲就好了。”周百戶便趕緊道。武人雖然馬屁水平不行,但積極性不遑多讓。
“我年輕個十歲,回去就得跟你一樣干百戶嘍。”馬千戶臉上的苦笑更盛:“這么大的作戰,我也沒上報,就算面上可以交代過去,指揮大人心里能不惱火嗎?”
“確實。”眾人不由點頭。
但是沒辦法,因為上報的話,指揮大人是斷然不會同意的……雖然永寧衛和瀘州衛都跟合江縣接壤,皆有協防義務,但上白沙水寨位于瀘州跟合江之間,遠離永寧衛,顯然更該由瀘州衛出面剿滅……
馬千戶這次出戰,雖然在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確實有手伸得過長之嫌,且還打了人家瀘州衛的臉……指揮大人能同意就怪了。
這些他心里都門兒清,但還是在退休前小小地任性了一把。一是財帛動人心,在山里打一輩子生苗都掌蠻,都沒這一回油水多。
二來,弟兄們跟了他十幾二十年,最后得給他們個立功發財的機會。
再者,也幫二郎酒徹底在縣城打開局面,這關系到自己的養老錢……
以及最重要的,跟蘇家結成牢不可破的同盟。大家一起并肩作戰過,這叫過命的交情!
而且他估摸著,別看現在馬強蘇弱,但用不了十年,就該是蘇強馬弱的局面了。到時候馬家想跟蘇家賣好都難了,所以要趁現在還能給盡量給足,效果不比將來上桿子硬湊好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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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會降職?”果然,便聽老爺子擔心問道。
馬千戶就很高興,這說明蘇大成終于把他當成自己人了,便笑道:
“老哥哥放心,我都六十的人了,他還動我干啥?再說踢走了我老馬,誰來保太平鎮的太平啊?”
說著狡黠一笑道:“指揮大人會等老子退休。但他只要一天不動我,我就賴一天。”
“要不,馬大哥明日跟兄弟去趟瀘州,見見新來的黃兵憲?他跟之前幾任可不一樣……前日我跟他報備的時候,他還讓你不要有顧慮呢。”
“是嗎?”馬千戶不禁意動,但想了想,還是搖頭道:“那就越級了,這樣回去真會被撅的。”
“唉,好吧。我盡力替你消弭。”盧知縣歉意地一嘆。他能直接向兵備道匯報,是因為得到了知州的首肯,人家永寧衛指揮使還蒙在鼓里呢。
瀘州的兵備道全稱是‘敘瀘兵備道兼分巡事’。兵備分巡一肩挑,掌握兩州三衛一宣撫的軍事監察大權,由四川按察副使黃珂出任。
向黃兵憲匯報的應該是指揮使。馬千戶若是越過指揮大人直接匯報,比他未經請示出兵的性質嚴重多了。
畢竟后者還可以用‘事態緊急,臨機專斷’來搪塞,但越級匯報是沒有任何借口的。換了哪個上司都會干掉他,哪怕他快退休了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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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席間氣氛有些沉悶,馬千戶端著酒杯笑道:“盧賢弟不必如此,接受你的邀請前,我便想清楚了,但凡這么干了就不后悔!”
說著唱起高調道:“人這輩子,總得做幾件不計利害的事情,老夫快解甲歸田了,能為百姓除一害,何其快哉?”
“說得好!”眾人擊節叫好,在盧知縣帶領下,一起舉杯敬馬千戶的一腔熱腸!
馬千戶滿飲此杯,又對眾人道:“咱們也一起敬老父母一杯,以后全靠老父母庇佑了!”
“敬老父母!”太平千戶所眾人,便跟著千戶大人一起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