仄聲字一多,就會轉為蕭瑟蒼茫的意境。
“對吧,再改改‘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蘇有才又吩咐道。
蘇錄點點頭,尋思片刻,改為――
‘險峰驟雨歇,寒林暮色稠。’
原詩舒緩的基調瞬間被破壞,山林寒秋的峻峭蕭瑟撲面而來。
“現在明白平仄作用不是為了朗朗上口吧?于作文中也是一樣,你若要慷慨陳詞,自然要多用仄聲。若要闡述中正平和的道理,自然要多用平聲。”蘇有才笑道:
“不妨試一下。你且用仄聲來一篇討伐老鼠的短文。”
以蘇錄現在的水平,一篇游戲之作自然不費多少工夫。思索片刻,《討鼠檄文》便揮筆立就:
“鼠者,陰類之孽,宵行之魍!磨牙礪爪擾清宵,盜脂竊膏敗歲稿。裂紙穿箱無物不擾,噬絮嚙裳有隙必搗。
恨其頑囂,怒其兇狡!磨牙竊粟恃暗驕,穿墉破窖乘虛暴。舉梃擊穴當誅暴,燃炬熏巢必滅獠!誓絕根苗勿留兆,蕩盡妖氛清塵灶!”
蘇有才立在一旁,本來抱著逗兒子的游戲心態,看他的《討鼠檄文》,誰知看了一半就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如此犀利強橫,氣勢十足的文章,這小子居然不打草稿就能寫出來!
等看到最后時,下巴更是碎了一地,因為他發現,全篇九十個字,居然全是仄聲,一個平聲都沒用。
在《洪武正韻》里,像‘之、陰、清、驕、虛’等字皆歸為仄聲,發音與后世不同……
借仄聲的短促有力,全文鏗鏘有力,如排山倒海一般,淋漓盡致地宣泄了對老鼠的憤恨之情!
“不是,你現在已經是這種水平了?”雖然現在晚上已經不熱了,蘇有才還是擦了擦腦門的汗。
“生拼硬湊的戲作而已,能看出什么水平?”蘇錄卻毫無驕色,這比他在書院制藝可簡單多了。經過半年的嚴格訓練,這種東西對他來說,確實沒什么難度。
“你真把《洪武正韻》都背過了?”蘇有才聲音發虛。
“幾個月前就背過了呀。”蘇錄道:“背下來真的很好使,腦子里有了這部書,平仄韻腳基本不出問題了。”
“……”蘇有才閉目仰頭好一會兒,這真是自己能教的學生嗎?
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像不認識一樣端詳著自己的兒子道:“半年工夫,你怎么進步這么大?”
“就是每天不斷地學習呀。”蘇錄道:“集腋成裘,積土成山嘛。”
“要不還是你教我得了。”蘇有才一陣苦笑。
“父親想學啥?”蘇錄問道。
“我開玩笑的。”蘇有才可沒有張硯秋的那份不恥下問的美德,還是拉不下當爹的面子。咳嗽一聲混過去,又吩咐道:“你再寫一篇名為‘心靜自然涼’的平聲短文……”
蘇錄經過剛才的熱身,狀態愈加火熱,沒多會兒便又寫就了一篇《心靜自然涼》:
‘幽齋臨窗,輕風扇停。焚香靜坐,俗念皆平。蕉葉承露,桐陰覆楹。竹搖翠影,荷遞蟬聲。
心無外擾,身自舒寧。案頭書靜,盞里茶澄。炎威雖盛,暑氣難縈。神凝意定,涼意自生。’
寫完之后,他對比兩篇文章,果然一如驚濤駭浪,一如和風拂面,平仄字的不同作用,以這種最極端的方式呈現在他的眼前,融入了他的血液。
蘇錄誠心實意地對蘇有才拱手道:“多謝父親教誨,孩兒今日又獲益匪淺。”
“呵呵,那就好……”蘇有才還在一個勁兒地擦汗,他終于意識到自己考不上秀才的真正原因了。
“為父能教你的東西看來不多了。”半晌他苦笑一聲道:“往后你還得多靠名師指點才行。”
“父親給孩兒開蒙,又教我音律,是我此生第一個老師,是永遠改變不了的。”蘇錄正色道。
“哈哈,那是當然。”蘇有才這才調整過情緒來,摟著兒子的肩膀,一臉得意道:“你的文章肯定會勝過為父,但那又怎樣,不還得叫我爹?”
“我也沒打算叫別的呀。”蘇錄無語道。
“哈哈哈!”蘇有才放聲大笑。
“大半夜的號喪什么,不睡覺了?!”自然招來大伯娘的怒斥。
ps.《討鼠檄文》借助了deepseek。過程是我寫完之后,讓它幫我找出《洪武正韻》中的平聲字,我一一換掉。
還有一章,沒檢查呢……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