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嗎?”王磊問,不是質疑,而是帶著一種自己也未察覺的、微弱的期盼。
“不知道。”周敏坦誠地搖搖頭,但眼神依然堅定,“但不找,就肯定沒有。沈總在外面拼命,我們在這里,總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干等著。哪怕……只是把葉總留下的東西理清楚,也算是對她有個交代。”
葉婧。這個名字讓王磊的心再次抽痛了一下。他看向周敏桌角那個相框,里面是她和女兒的笑容,又看看那盆倔強生長的綠蘿。在這個冰冷絕望的夜里,在這間幾乎被世界遺忘的辦公室里,一個女人,在為一個已經逝去的人,為一個幾乎看不到未來的公司,點著一盞燈,做著看似徒勞的努力。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一種溫柔的抵抗。
“謝謝你,周敏。”王磊低聲道,聲音有些沙啞。
周敏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手指再次在鍵盤上敲擊起來。噼啪的鍵盤聲,在這寂靜的夜里,成了唯一的、有生命力的節奏。
王磊沒有再打擾她。他就靜靜地坐在那里,看著那盞燈,看著燈下專注的側臉,聽著那規律的鍵盤聲。辦公室很靜,外面的城市也很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夜行車聲。但這間小小的、亮著燈的辦公室,卻仿佛自成一個世界,一個與外面的冰冷、背叛、絕望隔絕開的,小小的、溫暖的孤島。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周敏停下了敲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遞到王磊面前。“姜茶,我自己煮的,可能有點涼了,但還能喝。驅驅寒。”
王磊接過,入手微溫。他喝了一口,辛辣中帶著微甜,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緩緩熨帖著冰涼的五臟六腑。很普通的姜茶,但在此刻,卻勝過任何瓊漿玉液。
“我女兒睡了,”周敏忽然輕聲說,目光落在那個相框上,“睡前還問我,媽媽,王磊叔叔的公司還好嗎?我說,會好的。她說,那就好,王磊叔叔是好人,好人的公司一定會好的。”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澀,也有些溫柔,“小孩子的話,當不得真。但有時候想想,我們拼命,不就是為了讓這些‘當不得真’的天真和信任,能在這個不怎么美好的世界里,多存在一會兒嗎?”
王磊握著保溫杯的手緊了緊。他想起了女兒小雅,想起了她畫的黑色房子,想起了自己那個“拼航空母艦”的承諾。是啊,為了這些“當不得真”的信任,為了那些還在相信著、期盼著的人,哪怕是天真爛漫的孩子,或是此刻燈下這個固執的女人,他也得走下去。
“王總,”周敏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剛才您不在的時候,有個人打電話到公司總機,我接的。他說他姓鄭,是‘永昌精密’的老板,以前我們三期基金投過他們一小筆,后來他們轉型,我們退出了,但葉總私下幫他們牽線過一筆關鍵的供應鏈訂單。他說他看到新聞了,他不信那些,他說葉總是好人,他記得葉總的好。他說……如果北極星真的需要,他那小廠子賬上還有百來萬流動資金,可以先挪給我們應應急,不用利息,等我們緩過來再說。”
王磊愣住了。永昌精密?他依稀記得,那是個很小的傳統制造企業,老板是個憨厚的技術出身的中年人。當初投資額不大,退出時收益也平平。葉婧幫他,純粹是看中老板的實誠和技術的潛力,順手為之。他沒想到,在北極星墻倒眾人推、連“自己人”都反水的時刻,這樣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小小的被投企業老板,會主動打來這樣一個電話,說出這樣一番話。
百來萬,對于北極星眼下的窟窿來說,杯水車薪。但這百來萬背后所代表的東西――那份在利益至上的世界里幾乎絕跡的、樸素的感恩和信任――卻重如千斤。
“我……我婉拒了,”周敏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跟他說,謝謝鄭總,心意領了,但北極星的事,我們自己會想辦法,不能連累他。他聽了,沉默了好久,最后說,‘那……那你們一定要挺住啊,葉總在天上看著呢。’然后就掛了。”
周敏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閃爍,但她努力忍著,不讓它掉下來。“王總,我不是想說這個能改變什么。百來萬,什么都改變不了。但……但我覺得,至少,葉總沒白活一場,至少,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那么……那么現實和冰冷。至少,還有人記得她的好,相信我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王磊沒有說話,他只是緊緊握著那個保溫杯,感受著杯壁殘留的、屬于姜茶的微弱暖意,和胸口那翻騰的、滾燙的酸楚與感動。一盞燈,一杯茶,一個陌生人的電話。這些在平時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此刻的絕境中,卻像暗夜里遙遠的星辰,雖然光芒微弱,卻真實地存在著,提醒他,這世界并非全然黑暗,人心也并非全然涼薄。
那點從沈墨信息中獲得的、關于證據的渺茫希望,在此刻,與這盞燈、這杯茶、這個電話所帶來的、具體而微小的溫暖連接在了一起,匯聚成一股雖然依舊微弱、卻更加真實、更加堅韌的力量,緩緩注入他幾近干涸的心田。
“是啊,”王磊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空洞,“至少,還有人記得,還有人相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外面依舊深沉、但東方已隱隱透出一絲灰白色的夜空。天,快要亮了。
“周敏,”他沒有回頭,“明天上午的會,照常開。另外,幫我聯系鄭總,就說……他的心意,北極星和葉總,都記下了。錢,我們不能要,但這份情,我們承了。如果……如果我們能過了這一關,北極星,一定加倍還他。”
“是,王總。”周敏在他身后,輕聲而堅定地應道。
王磊轉過身,看著那盞依舊亮著的、溫暖的臺燈,看著燈下那個疲憊卻依然挺直脊背的身影。他知道,前路依然布滿荊棘,黑暗依然濃重,絕望的陰影并未散去。但至少,在這漫漫長夜里,還有一盞燈為他亮著,還有一個人,和他一起,守在這艘看似將沉的破船上。
這就夠了。足夠他,在下一個天亮到來時,再次挺起胸膛,去面對那注定更加猛烈的風暴。
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沒有再開大燈,只是借著從周敏那邊透過來的一點微光,坐回椅子上,重新打開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債務清單。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渙散,而是凝聚起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夜還很長,但至少,有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