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臺回到辦公室,那段樓梯仿佛比上去時更長,更幽暗。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混凝土上,腳步聲空洞地回響,像是某種不祥的倒計時。推開消防門,重新踏入北極星那空蕩、死寂、彌漫著散伙氣息的辦公區,王磊的心再次沉入冰窖。與方才站在天臺邊緣時那種想要解脫的沖動不同,此刻的絕望更加具體,更加粘稠――他回來了,回到了這個爛攤子,這個幾乎注定要沉沒的破船上,而且,他還要繼續當這個船長,帶領剩下的人,面對未知的、大概率是毀滅的風暴。
辦公室里,之前被風吹得冰冷的身體,此刻被中央空調恒定的低溫包圍,反而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頹然坐進椅子,目光掃過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催債函、律師函、離職申請、冰冷的財務報表……每一份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神經上。沈墨發來的那條帶有模糊圖片的信息,此刻在心頭激起的微弱希望,在現實這片厚重的冰原面前,顯得如此渺茫,如此脆弱,仿佛隨時會被冰冷的現實再次撲滅。
“歸途受阻……”王磊咀嚼著這四個字,心頭一緊。沈墨遇到了什么危險?是徐昌明的人?還是bvc的?他拿到的東西,真的足以扭轉乾坤嗎?還是僅僅只是幾張無關痛癢的廢紙?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這里被動地等待,像個被困在孤島上的囚徒,聽著潮水一寸寸上漲。
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襲來,混合著后怕、孤獨和對未來的茫然,幾乎要將他吞沒。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思考明天要面對什么――鼎晟的背刺、銀行更猛烈的催收、媒體的新一輪狂歡、以及所剩無幾的團隊可能出現的進一步瓦解。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睜開眼就能醒來。
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和疲憊徹底俘獲的瞬間,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辦公室門外,那片本該完全被黑暗吞噬的開放式辦公區,靠近東南角的位置,似乎……有一小片微弱的光暈?
王磊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睛,側頭望去。不是幻覺。真的有一小片光。那光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昏暗,像是臺燈被調到了最暗檔,或者僅僅是一塊電腦屏幕發出的微光。但在周圍無邊無際的黑暗襯托下,那一點光亮,卻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溫暖。
誰還在?是忘記關燈的保潔?還是某個同樣被沉重壓力折磨、深夜無法入睡的員工?又或者,只是感應燈壞了?
他撐著沉重的身體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空蕩蕩的辦公區,大部分工位都凌亂地空著,文件散落,私人物品被匆忙帶走后留下的痕跡,像一片被遺棄的戰場遺址。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空氣中還殘留著白天人群離去后的沉悶氣息,混合著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離別和衰敗的味道。
他朝著那點亮光走去。光是從一個靠窗的獨立小辦公室透出來的,門虛掩著。那是周敏的辦公室。
王磊的腳步頓了一下。周敏還沒走?這么晚了,她在做什么?
他輕輕推開虛掩的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辦公桌上一盞小小的、暖黃色的臺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線柔和,將不大的桌面籠罩在一片昏黃而溫馨的光暈里。周敏背對著門,坐在燈下,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偶爾停下來,翻閱旁邊一沓厚厚的文件,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她的辦公桌收拾得異常整潔,與外面的一片狼藉形成鮮明對比。桌上除了電腦、文件、一個水杯,還放著一個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她和女兒的合影,笑容燦爛。桌角,竟然還放著一盆小小的綠蘿,在臺燈的光暈下,葉子綠得生機勃勃,與周遭的衰敗格格不入。
這一幕,如此平常,卻又在此刻,在此地,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又如此動人。
仿佛感應到身后的目光,周敏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她轉過身,看到站在門口的王磊,臉上并沒有太多驚訝,只是眼中掠過一絲深深的疲憊,隨即被一種溫和的平靜取代。
“王總,”她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也熬了很久,“您還沒回去休息?”
王磊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看著這盞燈,看著這間在無邊黑暗中獨自亮著的小小空間。一股難以喻的情緒堵在胸口,讓他一時失語。他想起了自己剛才在天臺上的徘徊,想起那一刻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絕望,再看看眼前這盞燈,這個在所有人都離開、甚至他自己都幾乎放棄的深夜里,依然固執地亮著、依然在工作的女人,一種混合著羞愧、感動和難以名狀溫暖的感覺,悄然漫過心田。
“你……怎么還沒走?”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
周敏微微彎了彎嘴角,那笑容里帶著疲憊,也有一絲倔強:“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著王磊,“我想,您可能需要有人……至少讓燈亮著。”
至少讓燈亮著。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像一把重錘,敲在王磊心上。在所有人都覺得北極星這艘船要沉了,紛紛逃離或準備逃離的時候,在連他自己都差點被黑暗吞噬的時候,有一個人,選擇留下來,點一盞燈,不是為了照亮多么遠的前路,僅僅是為了告訴他――這里還有人,你并非孤身一人。
這份無聲的陪伴,這份固執的堅守,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都更有力量。
王磊走進去,在周敏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去看屏幕,只是看著那盞小小的、散發著暖黃光暈的臺燈,仿佛要從這微弱的光芒中汲取力量。
“在忙什么?”他問,聲音緩和了許多。
“整理葉總以前的一些筆記和項目檔案,”周敏轉過身,指著電腦屏幕和手邊的文件,“尤其是關于‘深瞳科技’和早期幾個與昌明集團有間接關聯的項目。我想,既然沈總在找證據,也許葉總生前留下過什么蛛絲馬跡,只是我們沒發現。另外,我也在梳理我們目前還能調動的所有資源,包括一些被我們忽略的、非核心的資產,或者以前葉總個人擔保的一些、可能還有轉圜余地的小額債務方……看看有沒有什么,能讓我們稍微喘口氣,哪怕多撐一天。”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但王磊知道,在如今北極星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情況下,做這些“無用功”,需要多大的信念和勇氣。這不僅僅是工作,這是在絕望的廢墟上,試圖尋找可能存在的、哪怕一絲一毫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