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老城廣場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館地下室,兩周后。
空氣里彌漫著咖啡渣、灰塵和陳年煙草混合的晦澀氣味。一盞孤零零的燈泡懸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光線昏黃,將圍坐在破舊木桌旁的幾個人的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狀。趙德明裹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羽絨服,帽子壓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習慣性瞇起的眼睛里,此刻沒有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只有一種混合了焦躁、貪婪和小心翼翼的銳利光芒。
他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本地人,名叫卡雷爾,身材粗壯,穿著鼓鼓囊囊的皮夾克,滿臉橫肉,手指粗短,指關節(jié)處有陳年傷疤,眼神飄忽不定,透著股混跡街頭多年的油滑與兇悍。另一個是亞洲面孔,精瘦,沉默,穿著合體的深色大衣,戴著無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會計師或律師,但坐姿筆挺,眼神偶爾掃過門口和趙德明身后唯一的出口,帶著職業(yè)性的警惕。他是趙德明從東南亞帶來的“自己人”,綽號“瘦猴”,據(jù)說精通多國語,擅長處理“特殊”賬目和聯(lián)絡。
“……所以,委員會那個老家伙,瓦茨拉夫,終于松口了?”趙德明的聲音壓得很低,用的是略帶口音但流利的英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布滿污漬的桌面,“他肯私下見面了?”
卡雷爾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齒,用帶著濃重捷克口音的英語回答,聲音沙?。骸摆w,錢是好東西,尤其是美金和歐元。瓦茨拉夫先生的女兒在倫敦讀書,開銷很大。他的兒子想在布拉格開家畫廊,這需要很多很多錢。而且……”他向前湊了湊,帶著濃重體味和酒氣的呼吸噴到趙德明臉上,“我聽說,莫斯科那邊也有人對他手里那些發(fā)霉的舊紙感興趣,開價不低,但付款方式……不太友好。瓦茨拉夫先生是個文明人,更喜歡和懂得規(guī)矩的東方朋友做生意。”
莫斯科?趙德明心頭一凜。這是新情況。之前的調(diào)查并未明確顯示有其他強有力的競爭者介入,除了“寰宇”和他代表的“北極星”。是俄國本土勢力?還是其他國際玩家假借俄國之名?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競爭加劇,水更渾了。
“時間,地點?!壁w德明沒有表現(xiàn)出異樣,直接問道。
“后天晚上,十點。高堡區(qū),圣彼得和圣保羅教堂后面的墓園,第三個巷子進去,有棟帶綠色大門的舊公寓,三樓。”卡雷爾報出一個地址,然后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見面禮,三十萬歐元,現(xiàn)金,舊鈔,不連號。這只是敲門磚。瓦茨拉夫先生需要看到誠意,才能繼續(xù)談后面的事情。”
三十萬歐元,只是“見面禮”。趙德明眼皮跳了跳。這比他向沈墨和安娜申請、并得到聯(lián)合委員會批準用于“初步接觸和情報搜集”的“特殊活動經(jīng)費”總額還要多出近一倍。而且要求現(xiàn)金,舊鈔,明顯是為了規(guī)避審查和追蹤。
“錢不是問題。”趙德明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但我需要確認,見到瓦茨拉夫之后,我能得到什么?僅僅是聽他發(fā)牢騷,還是能實際看到‘貨’的清單,或者至少是目錄?”
卡雷爾聳聳肩,攤開雙手:“趙,這要看你的運氣和瓦茨拉夫先生的心情。我只能保證你能見到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至于他能給你看什么,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情。不過……”他狡猾地眨眨眼,“我聽說,瓦茨拉夫先生最近在整理閣樓,有些‘灰塵很大’的舊箱子,可能需要人幫忙搬下來看看。當然,這需要額外的……‘搬運費’?!?
赤裸裸的索賄,而且層層加碼。但趙德明沒有選擇。按照“寰宇”那套繁瑣、緩慢、充滿監(jiān)控的“學術(shù)研究”路徑,猴年馬月才能接觸到核心。沈墨雖然同意了他進行“暗線”調(diào)查,但審批流程嚴格,資金使用受到安娜和“寰宇”方面的雙重監(jiān)控,而且明確要求所有行動必須報備。像這種直接砸錢買通關鍵人物、進行私下交易的違規(guī)操作,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但他等不及了。一方面,來自莫斯科的競爭壓力讓他感到不安;另一方面,他背后似乎也有一股力量在催促他加快進度,甚至不惜代價。就在三天前,他那個設在維爾京群島的殼公司賬戶,收到了一筆來源隱秘、但金額可觀的“咨詢費”預付款,付款方是一個從未接觸過的巴拿馬注冊基金。隨款項附有一條加密信息,只有簡單一句話:“進度太慢,展現(xiàn)價值?!睕]有署名,但他隱隱能猜到是誰――那個在港島,一直對“北極星”和葉婧留下的一切虎視眈眈的“昔日盟友”,徐昌明。這筆錢,既是誘餌,也是鞭子。
徐昌明顯然不滿足于只在港島隔岸觀火,他的手已經(jīng)伸到了東歐,伸到了“北風項目”的核心,并且試圖通過他來撬動局面,甚至可能……繞過沈墨,直接分一杯羹。趙德明知道自己是在玩火,一旦事情敗露,他不僅會失去“北極星”的一切,還可能同時得罪“寰宇”和沈墨背后的勢力。但**險往往意味著高回報,無論是徐昌明許諾的,還是他自己能從這潭渾水中摸到的魚。
“錢,我會準備好?!壁w德明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但我要確保安全。交易地點我需要提前勘察。見面時,我只帶一個人?!彼噶酥浮笆莺铩薄?
“當然,安全第一?!笨ɡ谞栠珠_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會安排。不過,趙,記住,在這里,有些規(guī)矩比法律更有用。付了錢,辦了事,大家相安無事。如果有人想壞了規(guī)矩……”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用手指在脖子前比劃了一個割喉的動作,眼神里閃過一絲兇光。
趙德明心頭一寒,但面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踏進了一片更深的泥沼,這里的規(guī)則更加原始和血腥。
同一時間,香港,“北極星”辦公室。
沈墨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渡鴉”技術(shù)小組剛剛發(fā)來的初步分析報告。報告內(nèi)容是關于趙德明在預算中夾帶的那筆“本地信息咨詢費”的最終流向追蹤。資金通過維爾京群島的殼公司轉(zhuǎn)入后,并未如趙德明聲稱的支付給某個“本地資深顧問”,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經(jīng)過多次拆分、跨越多國賬戶,最終流入了捷克本地幾個看似不相關的賬戶――一家小型貨運公司的老板,一個夜總會的股東,還有一個注冊在郊區(qū)的、業(yè)務模糊的“保安咨詢公司”。這些賬戶的所有者,都與布拉格當?shù)匾恍┟暡患训幕疑宋镉兄Ыz萬縷的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