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灣仔，一家會員制私人茶室，傍晚。
夕陽的余暉透過竹簾，在榻榻米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室內(nèi)氤氳著頂級玉露綠茶清冽微甘的香氣，混合著老檀木沉靜的底蘊，營造出一種與窗外金融區(qū)快節(jié)奏喧囂截然相反的、刻意為之的靜謐與禪意。然而，此刻坐在茶室最深處、被巨大枯山水盆景半掩著的包廂內(nèi)的兩個人，心思卻與這份靜謐格格不入。
沈墨端起面前薄如蟬翼的天目盞，淺金色的茶湯映出他眼底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一絲更深沉的疑慮。坐在他對面的，是徐昌明。
距離上次在“靜廬”不歡而散的談話，不過月余。眼前的徐昌明，似乎清減了些，慣常掛在臉上的那種老派商人式的圓滑笑容也淡了許多，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郁，但眼神深處，卻似乎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一種沉靜之下暗涌的、近乎孤注一擲的銳利。他今天穿著熨帖的深灰色中式立領襯衫，手腕上那串油潤的沉香念珠緩緩捻動，但動作并不如往日從容。
“沈律師，冒昧約你出來，見諒。”徐昌明的聲音比電話里聽起來更沙啞一些，他親自執(zhí)壺，為沈墨續(xù)上茶水，動作一絲不茍，卻少了往日那種掌控全局的閑適，“林總的事，我聽說了。真是天有不測風云，還望她早日康復。”
沈墨微微頷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著徐昌明的下文。葉婧“病休”的消息，雖然在“北極星”內(nèi)部和少數(shù)核心圈子里已不是秘密，但徐昌明如此直接地提起，并特意約在這樣一個私密場所見面，絕非僅僅是表達問候。
徐昌明放下茶壺，沒有看沈墨，目光落在面前裊裊升騰的茶煙上，仿佛在斟酌詞句。“沈律師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林總這一病，‘北極星’……現(xiàn)在恐怕不容易吧？”
沈墨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感謝徐總關心。林總只是需要短期靜養(yǎng)，‘北極星’一切運營正常，團隊穩(wěn)定，既定戰(zhàn)略也在穩(wěn)步推進。”
“呵呵，”徐昌明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什么溫度，“穩(wěn)定？沈律師，你我之間，就不必說這些場面話了。劉啟明雖然栽了，但他在外面可沒閑著。‘陳先生’那邊，還有那些早就對‘北極星’虎視眈眈的豺狼，恐怕也不會因為林總‘靜養(yǎng)’，就收起爪子。”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銳利地看向沈墨：“我聽說，連‘寰宇資本’的李董事，都開始打太極了？”
沈墨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徐昌明的消息，果然靈通。“寰宇”那邊的態(tài)度變化，發(fā)生在極小的圈子里，徐昌明能這么快知道，說明他對“北極星”的關注，或者說，對他自身利益與“北極星”綁定程度的擔憂，遠超表面。
“商業(yè)合作，謹慎評估是常態(tài)。”沈墨避重就輕。
“常態(tài)？”徐昌明搖了搖頭，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沈律師，這不是常態(tài)。這是風向。林總在，‘北極星’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讓人忌憚，也讓人想靠上來分一杯羹。林總不在……”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這把劍，就可能被人視為無主的寶物，或者……一塊肥肉。”
沈墨沉默著，沒有否認。徐昌明說的是事實，也是他和阿杰正在竭力應對的困局。
“我當初選擇與林總合作，看中的是她這個人，她的魄力，還有她手里掌握的……某些東西。”徐昌明緩緩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念珠，“我把我掌握的信息給了她，甚至默許了‘渡鴉’的某些行動，是因為我相信，她能解開葉家當年的謎團，也能……讓我擺脫一些麻煩。我們是盟友，至少在對付‘教授’這件事上，目標一致。”
“徐總的意思我明白。林總雖然暫時不在，但我們的目標沒有變，合作的基礎也沒有變。”沈墨試圖穩(wěn)住對方。
“基礎沒變，但力量對比變了。”徐昌明打斷他，語氣變得急促而嚴肅，“沈律師，我不是在質(zhì)疑你的能力。但你應該清楚，面對‘教授’那樣的存在，面對‘陳先生’那種級別的對手，光有法律條文和商業(yè)頭腦是不夠的。需要的是林總那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是那種讓人看不透底牌的神秘，是那種能讓人感覺到‘她背后可能站著更可怕東西’的氣場！”
他喘了口氣，似乎在平復情緒，然后繼續(xù)道：“林總在，她可以壓服劉啟明，可以和‘陳先生’在‘品鑒會’上過招，可以讓人不敢輕易對‘北極星’下手。因為她本身就是最大的籌碼和威懾。但現(xiàn)在她不在了，這個威懾消失了。‘北極星’現(xiàn)在就像一個捧著金元寶走在鬧市的孩子，四周全是眼睛。你和那位阿杰先生，或許能暫時守住，但能守多久？一周？一個月？等到那些真正的豺狼耐心耗盡，或者等到‘教授’親自下場……”
徐昌明沒有說完，但話里的寒意已經(jīng)清晰可辨。
“徐總今天約我，不只是為了分析局勢吧？”沈墨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徐昌明，“您有什么建議？”
徐昌明與沈墨對視片刻，似乎在權衡，在判斷。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沈律師，我是‘北極星’的股東，雖然股份不多，但我們的利益是綁在一起的。我不想看到‘北極星’垮掉，更不想看到我投入的資源和希望，因為林總的突然缺席而化為泡影，甚至引來更大的禍患。”
他身體前傾，幾乎是用氣息在說話：“所以，我們需要在局面徹底失控前，加強‘北極星’，或者說，加強我們這一方的力量。讓那些覬覦者知道，即使林總暫時不在，‘北極星’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們需要新的……壓艙石。”
“新的壓艙石？”沈墨心中警鈴微作。
“對。”徐昌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這些年，雖然看似退居二線，但在某些圈子里，還是有些人脈，也有些積累。葉家當年的一些老關系，雖然散了，但香火情還在。還有一些……對‘教授’所作所為同樣不滿，或者與他有舊怨的‘朋友’。以前，有林總在前面頂著，我樂得在后面觀望，提供些信息。但現(xiàn)在，林總不在了，如果我們還想繼續(xù)，還想自保，甚至……還想有所圖謀，就必須把這些力量整合起來，擰成一股繩，給‘北極星’注入新的分量。”
沈墨聽懂了。徐昌明這是要借葉婧缺席、‘北極星’勢弱之機，從“背后提供信息的盟友”，走上前臺，試圖整合甚至主導一股以對抗“教授”為名義、但實際上可能以他徐昌明為核心的新勢力，并將這股勢力與“北極星”捆綁，從而增強“北極星”的威懾力，也……提升他徐昌明在合作中的地位和話語權。
這是“昔日盟友”在權力真空期，自然滋生的野心。無關對錯，只是人性與利益的必然。
“徐總想如何整合？又打算給‘北極星’注入什么樣的‘分量’？”沈墨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問得審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