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兒……”一個極低、極輕，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從她唇間溢出。不再是“皇太孫”，不再是“儲君”，只是一個最簡單、最普通的稱呼，一個祖母對孫兒的呼喚。
就在這一聲呼喚出口的剎那，那維持了整整一夜的、冰山般的平靜與堅固，出現(xiàn)了第一道裂縫。
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緊接著，那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僂了下去，仿佛瞬間被無形的重擔(dān)壓垮。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緊緊抵住了自己的嘴唇，堵住了那即將沖口而出的、破碎的嗚咽。
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幻覺。
她看到一個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娃娃，搖搖晃晃地張開雙臂，跌跌撞撞地向她跑來，嘴里含糊地喊著“祖母……抱抱……”那是剛學(xué)會走路的李昭，眼睛像黑葡萄一樣亮晶晶的，滿是依賴和親昵。她彎下腰，笑著將他抱起，高高舉過頭頂，聽著他清脆的笑聲灑滿殿宇……
她看到一個總角少年，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她身邊，小手握著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第一個“人”字。她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為人君者，當(dāng)先學(xué)‘人’字，一撇一捺，頂天立地。”他仰起小臉，認真地問：“祖母，怎樣才算頂天立地？”她笑著點點他的鼻尖：“便是要像你曾祖父、祖父，還有你父親那樣，心中有百姓，肩上有江山。”……
她看到一個翩翩少年郎，第一次穿上正式的朝服，跟隨父親參加元日大朝會。在百官注視下，他舉止得體，應(yīng)對自如，眼中雖有稚嫩，卻已初具沉穩(wěn)氣度。散朝后，他悄悄跑到她身邊，眼睛發(fā)亮地告訴她，他在朝會上看到了來自波斯的使者，聽到了關(guān)于遙遠拂h的故事，還問“祖母，海的那邊，真的有那么多不同的國家和人嗎？”她摸著他的頭，說：“是啊，所以你要好好學(xué)，將來，替祖母，替大唐，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她看到他在獵場上，挽弓搭箭，意氣風(fēng)發(fā)；看到他在書房里，蹙眉沉思，與她討論新稅法的利弊；看到他聽說“異域文獻館”又譯出新書時，迫不及待想去翻閱的興奮模樣……
那么多畫面，那么多聲音，鮮活的，明亮的，充滿希望的，如同潮水般涌來，瞬間將她淹沒。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在她的心上。
他是她血脈的延續(xù)，是她政治理想的繼承者，是她和李瑾耗盡心血培養(yǎng)的、最完美的作品，是大周未來數(shù)十年的希望所在。他承載的，不僅僅是一個祖母對孫兒的疼愛，更是一個開創(chuàng)新朝的帝王，對身后之名、對未竟之業(yè)的全部寄托。
可現(xiàn)在，沒了。什么都沒了。十九年的心血，十九年的期望，十九年的舐犢情深，還有那本可綿延數(shù)代的、清晰可見的、光輝燦爛的未來藍圖……就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被一場突如其來、莫名其妙、蠻橫無理的惡疾，輕易地、粗暴地、徹底地碾碎了。
“為什么……”她抵著唇的手背，傳來溫?zé)岬臐褚狻Ｋ龥]有發(fā)出聲音，但眼淚，卻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涌地滾落下來，砸在她玄色的氅衣前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不規(guī)則的痕跡。起初只是幾滴，隨即便是成串的、無法抑制的淚流。她死死咬著下唇，甚至嘗到了一絲血腥味，不讓自己發(fā)出任何一點啜泣的聲音。
她是皇帝。是大周天子。是凌駕于萬萬人之上，手握生殺予奪大權(quán)的則天大圣皇帝。她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崩潰。無數(shù)雙眼睛在看著她，無數(shù)顆心在等待著她的反應(yīng)。她是這個帝國的定海神針，她若亂了，朝局必亂，天下必疑。她必須挺住，必須用鋼鐵般的意志，將這份錐心刺骨、足以將一個普通人徹底擊垮的悲痛，死死地、牢牢地鎖在心底，鎖在這具看似無堅不摧的軀殼里。
可鎖得住嗎？
那眼淚，不受控制。那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反復(fù)揉搓、擠壓，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更深的鈍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痛楚，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指尖發(fā)麻，讓她渾身冰冷。
她想起自己這一生。十四歲入宮，歷經(jīng)太宗、高宗兩朝，從才人到昭儀，到皇后，到天后，再到臨朝稱制，最終革唐命，建立大周。這一路走來，多少明槍暗箭，多少腥風(fēng)血雨，多少骨肉相殘，多少午夜驚心。她失去了丈夫（盡管感情復(fù)雜），流放了兒子，打壓了宗室，清除了無數(shù)政敵。她的手，早已沾滿了鮮血；她的心，早已錘煉得如鐵石般堅硬。她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生死，習(xí)慣了失去，不會再為什么人、什么事，真正地痛徹心扉。
可她錯了。
李昭的死，不一樣。這不是政治斗爭的犧牲品，不是權(quán)力游戲的代價。這是一個無辜的、優(yōu)秀的、承載著她全部美好希望的生命，在最絢爛的時候，被毫無道理地奪走。這種失去，不摻雜任何權(quán)謀算計，純粹而殘忍，直擊她內(nèi)心深處，那僅存的、屬于一個祖母的、最柔軟的地方。
“天不假年……天不假年啊……”她在心里無聲地吶喊，與昨夜李瑾那嘶聲力竭的怒吼，隔著宮墻，形成了絕望的共鳴。但她連這樣吶喊出聲的資格，似乎都沒有。她只能任由淚水無聲滑落，任由那滅頂?shù)谋瘋跓o人看見的角落，將她寸寸凌遲。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但那光亮是慘淡的，灰白的，毫無暖意。寒風(fēng)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窗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如同哀歌。
武則天就那樣站在窗前，背對著空蕩蕩的大殿，肩背微微顫抖。玄色的氅衣包裹著她不再年輕的身體，在漸亮的晨光中，勾勒出一個孤獨、倔強、卻又仿佛隨時會被悲傷壓垮的剪影。她臉上的淚痕早已被夜風(fēng)吹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跡，但眼眶依舊紅腫，只是被垂下的眼睫和刻意維持的平靜神色，勉強遮掩著。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天光終于大亮，宮城各處開始響起晨起的鐘鼓和隱約的人聲時，武則天終于動了。她緩緩轉(zhuǎn)過身，走回御案后。銅盆里有侍女早已備好的溫水，她伸手入水，仔仔細細、不疾不徐地洗凈臉上的淚痕，又用溫?zé)岬慕砼练罅朔笱劬ΑＨ缓螅綂y臺前，看著銅鏡中那個眼睛紅腫、神色疲憊、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的女人。
她拿起粉盒，用細膩的香粉，一點點，仔細地，遮蓋掉眼下的青黑和哭過的痕跡。她描摹眉毛，涂抹口脂，梳理發(fā)髻，將一絲散亂的鬢發(fā)妥帖地抿好。最后，戴上了那頂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的、沉重而華麗的龍鳳珠冠。
當(dāng)珠冠戴穩(wěn)的剎那，銅鏡里的那個女人，眼神中的脆弱、悲傷、空洞，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屬于帝王的威嚴與沉靜所取代。盡管那眼底深處，依舊殘留著難以抹去的紅血絲和深重的倦意，但表面上，她又變回了那個威臨天下、喜怒不形于色的則天皇帝。
“來人。”她的聲音響起，平穩(wěn)，清晰，帶著慣常的力度，仿佛昨夜那無聲的淚流和心碎，從未發(fā)生。
殿門被輕輕推開，上官婉兒和侍女們魚貫而入，垂首侍立。
“更衣，準備早朝。”武則天站起身，玄色氅衣滑落在地，露出里面莊重的朝服。她的背脊，重新挺得筆直，仿佛能扛起千山萬壑。
“是。”上官婉兒低聲應(yīng)道，上前為她整理袍服。在低頭的瞬間，她瞥見女皇交握在身前的雙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捏得發(fā)白，甚至微微顫抖。但當(dāng)她抬起頭，看到的，只是女皇平靜無波的側(cè)臉，和那雙望向殿外、望向即將開始的又一個朝會的、深如寒潭的鳳目。
淚水，已在無人看見的暗夜流盡。而屬于皇帝的白天，必須依舊繼續(xù)。只是那被強行鎮(zhèn)壓下去的悲慟，化作了骨髓深處最冷的寒冰，與這冬日黎明的寒意一起，深深沁入了這位女皇的靈魂，再也無法驅(qū)散。蘇琬在當(dāng)日的記錄中，只寫了一句看似平淡，卻蘊含無限深意的話：“是日，天子臨朝，神色如恒，然有近侍見其目中赤色，袖口微濕。”一筆帶過，卻道盡了那“淚暗流”的千鈞之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