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褪去了沉重的冕服,換上一襲尋常的深青色常服,未施粉黛,只在上官婉兒的攙扶下,緩步走出了紫宸**殿。
夏末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們沒有走宮中主要的御道,而是沿著僻靜的宮墻夾道慢行。道路兩旁的梧桐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偶有一兩片飄落,在空中打著旋,落在她們腳邊。蟬鳴聲不知疲倦地響著,卻得周圍更加寂寂靜。
不知不覺,她們走到了皇宮的西北角,這里有一處相對偏僻的高臺,是前隋留下的觀景之所,如今已少有人來。武則天拾拾級而上,站在高臺邊緣,憑欄遠眺。
從這里,可以看到洛陽城的大半。鱗次櫛比的坊坊市,縱橫交錯的街道,遠處洛水如帶,天津橋橫跨其上。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繁華依舊。可武則天知道,在這繁華與秩序的表象下,是怎樣的恐懼與沉默。
“婉婉兒,你看這洛陽城。”她輕聲說,“看起來是不是很太平?很繁華?比起貞觀、永徽年間,如何?”
上官婉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老實答道:“坊回陛陛下,城郭更加宏偉,坊坊市更加齊整,人煙似乎也更加稠密。只是**……”
“只是少了些活氣,對嗎?”武則天接過話頭,“貞觀年間,朕還是才人時,雖身處深宮,也常聽聞外間百姓議論朝政,士子們在酒肆肆茶樓高談闊闊論,甚至指點江山,評說皇帝宰相。先帝(唐太宗)不僅不以為忤,有時還會微服私訪,親自去聽。那時的長安、洛陽,是有聲音的,是活的。可你看現**在……”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冰涼的漢白玉欄桿,“現在的洛陽,看起來一切都好,政令通達,沒有人敢公開說一個不字。可是婉婉兒,你信嗎?這座城里的每一扇門后,每一盞燈下,都在發生著什么?是不是都在低聲詛咒朕這個牝雞司晨、心狠手辣的女皇帝?詛咒咒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酷酷吏吏吏吏?詛咒咒這個讓人喘喘不過氣來的世道?”
上官婉兒垂下眼簾,不敢回答。但她知道,女帝說的是事實。恐懼懼可以壓制論,卻壓不住人心的怨恨。那些怨恨像是地下的暗流,在沉默中積聚,不知何時就會找到一個缺口,噴涌而出。
“有時候,朕會想,”武則天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如果當年先帝不是那么早走,如果弘兒能理解朕的苦心,如果那些老臣不是那么頑固不化……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是不是朕就不用走到今天這一步,不用手上沾滿血腥,不用站在這高處,連個能說說心里話的人都沒**有?”
這是上官婉婉兒第一次聽到武則天用這種近乎軟弱的、充滿假設和惆悵的語氣說話。她抬起頭,看到女帝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眼角細密的皺皺紋在這一刻無所遁形。那不是一個權傾天下、殺伐果決的皇帝,而是一個疲疲憊的、孤獨的、背負著太多東西的老**人。
“可是沒有如果。”武則天的聲音驟然轉冷,那絲軟弱和惆悵如同晨露遇見烈日,瞬間蒸發殆盡,“路是朕自己選的,血是朕自己讓流的。坐上了這個位子,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他們怕朕,恨朕,詛咒咒朕,那就怕吧,恨吧,詛咒咒吧。只要朕活著一天,這天下,就得按著朕的意志運轉!只要能讓這帝國更強,能讓后世子孫有一個更好的江山,朕不在乎他們怎么想,不在乎后人怎么寫!”
她的背影重新挺直,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腳下的城池。那一刻的脆脆弱與孤獨仿佛只是幻覺。但上官婉婉兒知道,那不是幻覺。那是真實存在的,只是被她用更加堅硬的外殼重新封存了起來。
“回去吧。”武則天轉過身,不再看那繁華而沉寂的都城,“還有很多奏章要批。新法的草案,狄仁杰應該快擬好了。瑾兒最近提的那幾條關于防止酷吏吏濫權、體恤民力的建議,也要好好看看。還有邊鎮的軍報,江南的漕運……這江山社稷,一刻也離不得**人。”
她步履穩健地走下高臺,深青色的衣袂在夏末的風中輕輕擺動。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
是的,她站在了權力的頂峰。她用鐵腕掃清了所有障礙,鋪平了改革的道路。她的意志可以毫無阻滯滯地貫徹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她是勝利者,無可爭議的勝利者。
可這勝利的頂峰,是如此的寒冷,如此的孤獨。四顧茫茫茫,云海翻騰,腳下是萬丈懸崖崖崖崖,身邊卻再無一人可以并肩,再無一人敢于直。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恭唯唯諾諾,所有的面孔都戴上了恭順的面具。她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卻仿佛失去了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溫度與連**接。
回到紫宸殿,御案上又已堆滿了新的奏章。她坐回那張冰冷的、雕滿龍鳳的御座,拿起朱筆,開始批閱。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是這寂空曠大殿中唯一的聲響。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將她的身影投射在身后巨大的墻壁上,不斷拉長,扭曲,最終與墻上那些代表著權力與威嚴的符號――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冕服章紋的陰影融為一**體。
她不再抬頭,也不再說話,只是沉浸在永遠也批閱不完的奏章和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國事之中。那一刻在高臺上流露出的孤獨與疲疲憊,被深深地掩掩藏了起來,或許只有在某個深夜夢回時,才會悄然浮**現。
權力的頂峰,風光無限,亦寒徹骨髓。勝利的代價,不僅是敵人的鮮血,有時也包括自己的溫暖與牽掛。這一切,她早已明白。只是當真的站在這絕巔之上,環顧四周,唯余自己的影子時,那種空曠的寂回響,依舊會穿過所有的防御,擊中心底最深**處。
夜幕降臨,宮人悄然點亮了殿中的宮燈。武則天的身影在搖曳的燈火中,顯得愈發高大,也愈發孤峭。她就這樣坐著,像一尊永遠不知疲疲倦、也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神o雕像,守護著她親手打下、卻也親手將自己隔絕在外的江山。
而這條用鮮血與恐懼鋪就的改革之路,將通向何方,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