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歷二年,正月初十。
菜市口的血跡尚未被寒冬的凍土徹底吸收,空氣中似乎依舊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銹腥氣。但紫宸殿內,卻已恢復了往日的肅穆與威儀,仿佛前幾日那場震動神都的血腥處決,不過是拂過殿角的一縷微風,了無痕跡。
武則天端坐于御座之上,玄色繡金鳳的朝服襯得她面色愈發白皙,也愈發冷峻。她剛剛結束了一場小范圍的朝議,與會者皆是經過此番清洗后留存下來、或新近提拔的、被認為是“可靠”或至少是“識時務”的重臣。議題表面是關于春耕與漕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更是一場政治表態和效忠宣誓。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每個人都謹慎行,唯恐一個字說錯,便步了菜市口那些同僚的后塵。
此刻,臣子們已退去,空曠的大殿內只剩下武則天和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兒。殿內金獸吞吐著名貴的龍涎香,試圖驅散那無形卻似乎無處不在的血腥記憶,但女帝微蹙的眉頭顯示,她并未感到輕松。
“婉兒,”武則天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帶著一絲回響,“今日朝上,諸卿所奏,你以為如何?”
上官婉兒心中一凜,知道這看似隨意的問話,實是女帝在考較臣下心跡,也是她自己心緒的折射。她略一思索,謹慎答道:“諸位大人所,皆老成謀國,于春耕漕運之事,頗多建樹。只是……”她微微停頓,觀察著武則天的神色,“只是似乎少了些往日的爭論。事關國計民生,若無不同聲音,恐有思慮不周之處。”
“爭論?”武則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溫度,只有洞察一切的銳利和淡淡的嘲諷,“他們不敢了。菜市口的血,還沒冷呢?!?
她微微向后,靠在御座堅硬的靠背上,目光投向殿頂繁復的藻井,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千鈞:“你覺得朕殘忍,是嗎?”
“奴婢不敢!”上官婉兒慌忙跪下,額頭觸地。
“起來?!蔽鋭t天的聲音依舊平靜,“此處無旁人,朕許你說實話。你跟隨朕多年,朕的脾氣,你知道。朕要聽的,不是阿諛奉承?!?
上官婉兒緩緩起身,垂首而立,內心波瀾起伏。她知道,這是女帝罕見的、近乎直白的內心袒露時刻。她沉吟片刻,終于鼓起勇氣,低聲道:“陛下……雷霆手段,固然震懾宵小,為新政廓清道路。只是……牽連甚廣,其中難免有無辜受戮者。長此以往,恐傷陛下圣德,亦非國家之福。”她說的委婉,但意思明確:殺戮過甚,有損名聲,也非長治久安之道。
“圣德?國家之福?”武則天重復著這兩個詞,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婉兒,你讀過史書。古往今來,哪個變革者,手上是干凈的?商鞅變法,渭水畔一日殺人七百,秦國宗室貴戚恨之入骨,最終他自己也被車裂??伤於ǖ姆ǘ?,卻讓僻處西陲的弱秦,橫掃六合,一統天下!后人只記得他的功勞,誰又天天念叨他殺了多少人?”
她站起身,玄色的袍袖拂過冰冷的御座扶手,緩緩走下丹陛。她的步伐很穩,腰背挺直,但上官婉兒卻從她挺直的背影中,看出一絲難以喻的孤寂和沉重。
“朕知道,外面的人,現在怎么罵朕。暴君,毒婦,劊子手……比這更難聽的,恐怕還有?!蔽鋭t天走到殿窗前,望著窗外依舊陰沉的天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上官婉兒耳中,“他們罵朕任用酷吏,羅織罪名,殘害忠良,株連無辜。他們罵朕為了權力,連自己的兒子都可以廢黜,連跟隨先帝的老臣都可以屠戮。”
她轉過身,鳳目灼灼,看向上官婉兒:“可他們有沒有想過,若朕不這么做,會怎樣?元稹那些人,會甘心看著新政推行,奪走他們的特權,他們的田畝,他們的蔭戶?他們會眼睜睜看著寒門士子、甚至女子,通過科舉與他們同殿為臣?他們會坐視朕這個‘牝雞司晨’的婦人,真的將這天下一手掌控,推行他們眼中離經叛道、動搖國本的所謂‘新法’?”
她的語氣漸趨激烈,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怒和決絕:“不!他們不會!臘月初八的那一箭,就是明證!那只是開始!若朕退讓一步,他們就會進十步!若朕心存仁慈,他們就會認為朕軟弱可欺!今日是刺殺瑾兒,明日就可能是朕!后日,就是這剛剛有些起色的新政,被他們連根拔起,一切恢復原樣!甚至變本加厲!”
“朕為何要用來俊臣、周興、索元禮這些人?”武則天冷笑,“因為他們狠,因為他們沒有底線,因為他們能讓那些自詡清高、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們,嚇得屁滾尿流,將心底那點齷齪和盤托出!朕需要他們的狠,來撕開那些虛偽的面具,來打破盤根錯節的利益網!不錯,他們是鷹犬,是惡犬,甚至會趁機撕咬無辜,中飽私囊。但那又如何?朕能用他們,自然也能控制他們!等他們把該咬的人咬干凈了,把該破的網撕開了,朕自然有辦法收拾他們,用他們的人頭,來平息一些民怨,來彰顯朕的‘公正’!”
上官婉兒聽得心底發寒。她終于徹底明白了女帝的意圖:用最酷烈、最不受規則約束的暴力,強行摧毀舊有的、頑固的利益結構,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冤魂遍野,也要為新政的實施掃清道路。而那些酷吏,不過是她手中的刀,用完了,隨時可以丟棄,甚至可以用他們的血,來為自己“正名”。這是一種將權謀和鐵血運用到極致的冷酷算計,完全跳出了尋常的道德藩籬。
“至于弘兒……”提到廢太子李弘,武則天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但瞬間又恢復了冰冷,“他是朕的兒子,朕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伤橙?,太容易被人左右。他反對新政,不僅僅是因為政見不合,更是因為他身邊聚集了太多舊勢力,他成了那些人的旗幟,成了阻礙朕、阻礙這個帝國前進的絆腳石!廢了他,是斷那些人的念想,是救他,也是救這江山!”
她走回御案后,手指拂過那堆積如山的奏章,其中不少是各地匯報“清查逆黨”進展、以及“踴躍”支持新政的表態文書。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你看,菜市口的血還沒干透,江南的漕糧就‘主動’足額運抵了,山東的清丈田畝再無人敢公然阻撓,河北的豪強‘自愿’捐出隱匿的田產助軍……為什么?因為他們怕了!他們終于明白,跟朕作對,跟新政作對,是真的會掉腦袋,會抄家滅族的!”
“婉兒,”她看著上官婉兒,目光深邃,“你要記住,這世道,有時候講道理是沒用的。刀把子,印把子,槍桿子,筆桿子……歸根結底,是要有讓人恐懼的力量!仁義道德,是盛世的說辭,是鞏固權力的裝飾,但在破舊立新、你死我活的關口,唯有鐵與血,才能開辟道路!朕不在乎后人如何評說朕是暴君還是明主,朕只在乎,在朕有生之年,能否為這帝國打下新基,能否讓后世子孫,不再受那積弊之苦,能在一個更公平、更強盛的國度里生存!為此,朕不惜此身,不惜背負萬世罵名!”
她的話語,如同金鐵交鳴,在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斬絕一切的意志和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悲壯。上官婉兒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帝,忽然覺得,那個曾在感業寺青燈古佛旁默默垂淚的才人,那個在深宮中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的昭儀,那個在朝堂上縱橫捭闔、與群臣周旋的天后,和此刻這個為了心中藍圖不惜掀起血雨腥風、冷靜近乎殘酷的皇帝,重疊在了一起。她一直知道女帝的堅毅、智慧與野心,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觸摸到那堅硬外殼下,那顆為了目標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親情、名聲和自身安寧的、無比熾熱又無比冰冷的“鐵血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