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五年,臘月,安西的烽火還未在長安朝堂的爭吵中尋到明確的出路,其引發的連鎖震動,卻已如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超西域,迅速蔓延至帝國的腹心之地。當朝廷中樞還在為是否救援、如何救援安西而議而不決時,地方上那些嗅覺靈敏、手握實權的節度使、觀察使乃至刺史們,已從這份危機中,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那是權力擴張的契機,是鞏固自身實力、甚至更進一步的最佳理由。
如果說之前邊鎮節度使的擴權,還帶有“事急從權”、“迫于邊患”的無奈與正當性,那么此刻,在安西大敗、朝廷虛弱、中央權威動搖的背景下,一種更危險、更具侵蝕性的趨勢,開始在中原內地一些重要的節度使轄區,悄然滋生、蔓延――那就是蓄養私兵,并以此為基,逐步掌控地方財、政,形成半獨立的割據苗頭。這已不再是單純的“尾大不掉”,而是向著“藩鎮”的實質,邁出了關鍵一步。
劍南道,成都府。
劍南西川節度使,駐節成都,本為防御吐蕃、鎮撫西南諸蠻而設,并非傳統意義上的“邊鎮”,但因其地理位置重要,民殷物阜,兼有鹽鐵之利,節度使權柄歷來頗重。現任西川節度使劉延嗣,出身將門,在蜀中經營已近十載。
安西危急的消息傳來,劉延嗣并未像隴右、河西節度使那樣焦慮于抽調兵力馳援,反而在短暫的驚愕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立刻召集心腹將佐、幕僚,于節度使府密室商議。
“諸公,安西大敗,疏勒陷落,朝廷震動。”劉延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吐蕃、葛邏祿、突厥余孽聯手,聲勢浩大。朝廷能派往安西的援兵,必然有限,且遠水難救近火。依某之見,安西四鎮,恐將不保,至少……要元氣大傷。”
一名幕僚捻須道:“節帥所甚是。朝廷府兵之弊已深,國庫空虛,內斗不休。此次安西之敗,恐將引發吐蕃更大野心。其兵鋒雖在西域,然唇亡齒寒,我劍南道與吐蕃接壤,不可不防啊!”
“正是此理!”另一員將領拍案道,“節帥,朝廷自顧不暇,安能保我蜀中安寧?為今之計,當自強!請節帥速速上奏朝廷,明吐蕃東侵之險,請準我等增募士卒,加固城防,整飭武備,以備不虞!”
劉延嗣緩緩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話頭。“朝廷如今焦頭爛額,必允所請。然則,”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僅僅增募士卒,加固城防,恐猶不足。吐蕃若傾力來犯,或與南詔勾結,我西川雖有山川之險,亦需有可戰之精兵,敢戰之死士。諸位以為然否?”
眾人皆稱是。劉延嗣繼續道:“故此,本帥決議,除按制募兵守御外,當另募牙兵三千,需驍勇敢戰、忠謹可靠之士,由本帥親轄,賜予厚餉,配以精甲利刃,日夜操練,以為我西川之‘拳頭’,震懾宵小,亦為朝廷屏藩!”
“牙兵”,原指節度使的親兵衛隊,但在此刻劉延嗣的口中,其規模和定位已遠超親兵范疇。三千人,皆是職業募兵,待遇遠超普通軍士,裝備精良,只聽命于節度使一人。這實質上,就是他劉延嗣的私人武裝。
“然則,這糧餉、甲仗……”有人遲疑。
劉延嗣微微一笑:“蜀中富庶,鹽鐵茶絲之利,冠于天下。本帥已與成都、梓州幾位大賈談妥,以節度使府作保,向他們‘借’貸錢帛百萬,以充軍資。至于糧秣,今年蜀中豐收,各州常平倉皆滿。可上奏朝廷,為備邊,需截留部分稅賦、動用部分常平倉糧,朝廷必允。此外……”他聲音壓低,“峨眉、青城諸山,有銅鐵之礦,可遣心腹之人,招募工匠,私開礦冶,打造兵器甲胄。此事需隱秘,但務必速行。”
密室中,眾將佐、幕僚交換著眼神,有震驚,也有興奮。截留賦稅、動用常平倉、向富商借貸、甚至私開礦冶……這每一項,都觸及甚至逾越了朝廷法度的紅線。但“備邊”這個理由,在當前的局勢下,是如此冠冕堂皇,足以堵住許多人的嘴。而一旦這支“牙兵”練成,礦冶、財源掌握在手,劉節度使在蜀中,將真正成為說一不二的存在。朝廷?天高皇帝遠,又能奈他何?
很快,一份辭懇切、充滿憂患意識的奏章從成都發往長安,詳陳吐蕃威脅,請求擴軍、截留賦稅、動用倉儲、并“便宜行事”以整飭武備。與此同時,西川各州縣的募兵點悄然設立,優厚的待遇吸引了眾多亡命之徒、破產農戶乃至江湖豪客。成都附近的幾處偏僻山坳里,新建的冶鐵爐日夜不息,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
山南東道,襄州。
山南東道節度使治所襄州(今湖北襄陽),地處南北要沖,水陸通衢,并非邊地,但同樣因位置重要而設節度使。現任節度使張守瑜,乃武則天提拔的將領,素以“忠謹”著稱。然而,在安西敗訊和朝廷混亂的刺激下,連他也開始動起了心思。
“朝廷無力救援安西,各地節度使必然各自為政,以圖自保。”張守瑜對心腹道,“我山南東道,雖無外患,然地處中原,四通八達,流民、盜匪最易滋生。如今朝廷權威不振,難保沒有強梁之輩,趁機作亂。不可不防。”
他的“防”,并非簡單的加強治安,而是同樣開始有意識地擴充直屬兵力。他以“清剿境內流竄盜匪”、“彈壓可能之民變”為由,向轄下各州征發“團結兵”(地方民兵),加以整訓,并從中挑選精壯,組成一支約兩千人的“衙前兵”,裝備、訓練皆優于普通州兵,實際控制權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同時,他開始以“整修水利、加固城墻”為名,向境內富戶、商賈“勸捐”,所得錢帛,大半用于供養和武裝這支日益壯大的私人武力。
襄州城內外,張守瑜的“衙前兵”巡邏日益頻繁,對往來商旅的盤查、對地方事務的干預也日漸加深。刺史、縣令們開始察覺到,許多本該由他們處理的事務,如今都需要先“請示”節度使府。張節度使的意志,在山南東道,漸漸比朝廷的詔令更為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