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后申飭你，罰你屬官，暫緩你擴建，核查你賓客，這是在敲打你，更是在保護你！”李瑾加重語氣，“她是在告訴你，也是在告訴朝野上下：你的權(quán)力、你的榮耀，來源于朝廷，來源于陛下與天后的賜予，絕非你個人可以肆意揮霍、隨意擴張的資本！今日只是申飭，若你再不知收斂，明日或許就是削爵、圈禁！到那時，你辛苦掙來的巡邊之功、與裴氏的聯(lián)姻之榮，都將化為泡影，甚至成為催命符！你以為裴相為何沉默？他比你更懂其中利害！他也在觀望，在等你母后的態(tài)度！”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李顯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冷汗瞬間濕透了內(nèi)衫。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之前的那些“雄心壯志”，在叔父這犀利的剖析和母后那冷酷的權(quán)柄面前，顯得如此幼稚和危險。
“叔父……我……我……”李顯聲音有些發(fā)干。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崩铊Z氣放緩，“你母后對你，終究是寄予厚望的。否則，何必大費周章為你擇裴氏為妃？又何必讓你巡邊歷練？她希望你能成為輔佐你皇兄、安定國家的賢王、能王，而非一個不知進退、自招禍患的莽夫?！?
李顯頹然坐下，雙手捂住了臉。
“你母后并非要扼殺你的才能與抱負。”李瑾繼續(xù)道，“相反，她為你指了明路。你不是好兵事么？我已向天后請準，日后兵部有關(guān)北疆的軍情簡報、前代戰(zhàn)例，會抄送一份給你。你可以研讀，可以寫下見解，呈送兵部或御前。這才是正途，既能展你所長，又不逾矩，還能讓陛下、天后看到你的進益。至于賓客，經(jīng)核查，品行才學俱佳者，自然可以留下。但需記住，養(yǎng)士貴精不貴多，重在導其向善為國，而非聚眾滋事。”
李顯抬起頭，眼中重新有了些神采，但更多的是后怕與思索。“那……那我該如何向母后請罪？”
“請罪是必要的，態(tài)度需誠懇。”李瑾道，“但更重要的是，用行動證明你已改過。沉下心來，讀兵書，研軍情，約束府中之人，謹慎行。你母后是明眼人，自會看到。至于裴相那邊，你也需去信，坦誠己過，感謝岳家包容，并表明今后定當謹慎，不負期望。”
李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李瑾鄭重一揖：“侄兒愚鈍，多謝叔父當頭棒喝，指點迷津！侄兒知道該怎么做了?！?
看著李顯眼中褪去了不少浮躁與戾氣，多了幾分沉靜與反思，李瑾心中稍慰。孺子可教，但愿這番敲打與引導，真能讓他走上正途。
三、東宮：開解心結(jié)，鼓舞信心
離開英王府，李瑾又轉(zhuǎn)道東宮。太子李弘的精神比前幾日好了些，但眉宇間的憂色與疲憊依舊濃重。見到李瑾，他屏退左右，苦笑道：“叔父是為母后當日的批答而來，還是為……六弟之事？”
“兩者皆有?！崩铊?，看著這個自己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教導的侄兒，心中憐惜，“弘兒，你母后那日的批答，話雖重，理卻正。為君者，確需有剛斷之魄力。仁慈是根基，然無原則的仁慈，便是軟弱，便是對惡的縱容，最終受害的，是更多無辜之人。你需細細體會?！?
李弘默然點頭：“侄兒明白。只是……有時覺得，這‘剛斷’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顧慮太多。”
“所以，才需要智慧與權(quán)衡?！崩铊?，“不是要你事事強橫，而是要你心中有尺，行事有度。該寬仁時，如春風化雨；該嚴明時，需雷厲風行。這其中的‘度’，需你在實踐中慢慢摸索、體悟。你母后讓你看前次長安官奴婢案的批答，便是教你如何把握這個‘度’――對百姓，當懷仁，可放免；對違法勛貴，當依法，需嚴查。二者并不矛盾，關(guān)鍵在于對象分明，措施得當。”
李弘若有所思，眉頭稍展。
“至于顯兒之事，”李瑾話鋒一轉(zhuǎn)，“你不必過于憂慮，更不必因此自責。你是兄長，是儲君，對弟弟有關(guān)愛、規(guī)勸之責，然約束、懲戒之權(quán)，最終在父母，在朝廷法度。你母后已出手處置，便是定調(diào)。你此時若再過多介入，反而不美。你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穩(wěn)坐東宮，勤修政務，廣納賢才，樹立威信。待開春天暖，或有機會代陛下赴長安祭祀，此乃彰顯儲君地位、歷練政務的良機，你當早作準備?！?
聽到可能有機會出京主持大典，李弘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但隨即又有些猶豫：“侄兒身體……”
“正因如此，更需出去走走?！崩铊膭畹溃奥尻枌m禁雖好，終究是方寸之地。出去見識天地廣闊，體察民情，對你的身體和心境，未必沒有好處。何況，這是你母后的意思，亦是陛下對你的信任。弘兒，你要記住，你的位置，你的健康，你的威儀，關(guān)乎國本，亦是朝野信心所系。你越是沉穩(wěn)大氣，積極有為，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自然就越?jīng)]有滋生的土壤。你母后對你，是期望甚殷的，她前番語，亦是鞭策，絕非放棄。你莫要辜負了她，更莫要辜負了這天下臣民之望?！?
這番話說得懇切而充滿力量，李弘眼中的陰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燃起的決心與責任感?！笆甯附陶d，弘銘記于心。弘……定當努力，不負父皇母后期望，不負叔父教導，亦不負這太子之位！”
“好！這才是我大唐的儲君！”李瑾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余波與暗流
李瑾的奔走與斡旋，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下注入了一股暖流，雖未能立時融化所有寒冰，卻有效地緩解了那令人窒息的緊繃感。英王李顯收斂了許多，閉門讀書，研習兵事，對賓客嚴加篩選，對岳家裴炎也表達了應有的恭謹與自省。裴炎私下對李瑾感嘆：“多虧相王斡旋，英王殿下能及時醒悟，實乃大幸。”對天后的處置，也更多理解為“保全”而非“打壓”。
太子李弘則開始更積極地處理政務，對某些積弊也嘗試著提出更明確的處理意見，雖然依舊謹慎，但那份優(yōu)柔與回避，明顯減少。他甚至還主動就“通才茂異科”后續(xù)人才的任用、以及來年春耕的勸課準備等事宜，向母后上了詳細的條陳，顯示其“用心任事”的一面。武則天看到后，雖未大加褒獎，但緊蹙的眉頭，終究是舒展了些。
相王李旦則更加低調(diào)，幾乎足不出戶，專心整理典籍，偶爾與幾位學問純正的大儒、高僧談經(jīng)論道，對母后的“提醒”表現(xiàn)出了十二分的恭順與感激。
宮廷內(nèi)外，那陣因天后嚴厲申飭而起的凜冽寒風，似乎隨著李瑾的調(diào)和，以及幾位皇子表面上的“改過”與“恭順”，漸漸平息下去。朝堂上，關(guān)于“東宮體弱、英王進取”的私議，也暫時銷聲匿跡。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種“正常”的軌道。
然而，李瑾心中清楚，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真正消失。母子之間的猜忌，兄弟之間的心結(jié)，權(quán)力欲望的蠢動，都只是被暫時壓抑，而非根除。李顯眼中的野火并未完全熄滅，只是在更深處燃燒；李弘的仁厚與猶豫，是其天性，亦可能成為未來的軟肋；而武則天對權(quán)力的絕對掌控欲與對兒子們“脫離軌道”的深度警惕，更不會因為一次調(diào)和而改變。他自己這個“調(diào)和劑”，能緩解一時之痛，卻難以根治這宮廷權(quán)力場中與生俱來的痼疾。
他站在相王府的書房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在寒風中挺立的古松，心中思緒萬千。調(diào)和，是為了爭取時間，是為了在不可避免的沖突爆發(fā)前，盡可能夯實基礎(chǔ)，培養(yǎng)更多理性、忠誠的力量，為那終將到來的權(quán)力交接，鋪墊一條相對平穩(wěn)的道路。他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未來的風雨，或許會更加猛烈。他唯一能期望的，是當風雨真正來臨時，這帝國，這皇室，能夠有足夠的韌性，去承受，去過渡，去開啟新的篇章。
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覆蓋了洛陽的街巷與宮闕。寒冬依舊，但春天，終究會在某個時刻，悄然來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