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弘的病情，如同陰霾籠罩在洛陽宮城上空，經(jīng)久不散。雖然那夜汗出熱退，險險闖過了“熱邪內(nèi)閉、逆?zhèn)餍陌钡墓黹T關(guān)，但病去如抽絲，后續(xù)的低熱纏綿、咳嗽不止、痰中帶血絲、以及極度虛弱，依舊讓太醫(yī)們的心高高懸著，不敢有絲毫懈怠。用秦奉御私下對李瑾的話說：“殿下元氣大傷，如風中殘燭，稍有不慎，便有反復(fù)之虞。眼下雖無性命之危，然肺金受損，氣血兩虧，非經(jīng)月調(diào)養(yǎng)，恐難復(fù)舊觀。且需防其轉(zhuǎn)為‘肺癆’（肺結(jié)核）之虞。”
東宮麗正殿，成了整個宮廷關(guān)注的焦點，也成了各種情緒、猜測、禱祝與陰謀交織的漩渦中心。皇帝李治憂心如焚，病情也因此加重，時常昏睡，清醒時便反復(fù)垂問太子情形，賜下珍藥補品的旨意一道接著一道。朝臣們每日上朝、入值，第一件事便是打聽東宮消息，各種慰問的奏表、薦舉名醫(yī)的條陳、進獻偏方的密奏，雪片般飛向紫微宮和相王府。依附太子的官員暗自祈禱，心向其他皇子或別有用心者則難免暗中盤算。而在這風暴眼的中心，太子寢殿內(nèi)，卻呈現(xiàn)出一種異樣的、緊繃的寧靜。除了太醫(yī)、指定的宮人和極少數(shù)心腹，任何人不得擅入。而在這極少數(shù)人中，停留時間最長、幾乎以殿為“家”的，竟是日理萬天的天后――武則天。
自那夜李弘病情稍穩(wěn)后，武則天便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驚愕的決定：移居?xùn)|宮偏殿，親自為太子侍疾。她將日常處理政務(wù)的地點，臨時移到了麗正殿旁的“崇教殿”，除了每日必要的時間召見宰相、批閱最緊要的奏疏，其余時間，幾乎都守在李弘的病榻前。
起初，宮人們惶恐不安，太醫(yī)們更是力諫，“天后萬金之軀，關(guān)乎社稷，豈可久居病室，沾染穢氣？”武則天只是淡淡一句：“他是本宮的孩兒，更是大唐的儲君。本宮在此，一則為母之心，二則，也可鎮(zhèn)一鎮(zhèn)這宮里的‘邪祟’。”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那“邪祟”二字，被她刻意加重，目光掃過殿內(nèi)諸人，讓所有人心頭都是一凜，不敢再勸。
于是，在帝國權(quán)力巔峰執(zhí)掌乾坤的天后，卸下了朝堂上威嚴赫赫的冠冕，換上了尋常的深青色常服，長發(fā)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日夜守候在兒子身邊。她不再像朝會上那樣辭鋒銳、令人生畏，而是變得異常沉默，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李弘臉上，仿佛要將他此刻虛弱的樣子，與記憶中那個蹣跚學(xué)步、牙牙學(xué)語，后來長成溫潤如玉、仁孝聰慧少年的模樣重疊、對比。那目光復(fù)雜難，有深切的痛楚，有難以掩飾的憂慮，有屬于母親的柔軟，也有一絲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偏執(zhí)的守護欲。
侍藥、試溫、擦汗、更換寢衣、甚至處理污物……這些瑣碎之事，她并不假手于人，往往親力親為。動作算不上多么嫻熟，甚至有些生疏，但那份專注與細致，卻讓見慣了她在朝堂上殺伐決斷的宮人們，感到一種陌生的、近乎神圣的震撼。
“藥好了？”她總會親自接過宮人小心翼翼捧來的藥碗，先用唇輕輕碰觸碗邊試溫，不燙不涼，方才示意宮人扶起昏沉中的李弘，自己則一手持碗，一手用銀匙，極其耐心地、一點點將深褐色的藥汁喂入兒子口中。李弘時常在昏睡中下意識地抗拒，或咳嗽將藥汁咳出，她也不惱，只是停下，用柔軟的絲帕輕輕拭去他唇邊的藥漬，待他稍平復(fù)，再繼續(xù)。一碗藥，往往要喂上小半個時辰。
夜深人靜時，是李弘最難熬的時刻。低熱讓他昏沉煩躁，劇烈的咳嗽常在深夜加劇。武則天便不眠不休地守在榻邊，握著他因發(fā)熱而滾燙的手。有時，李弘會在夢魘中發(fā)出含糊的**，或驚悸抽搐，她便會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么，聲音輕柔得如同催眠的夜曲，盡管無人能聽清具體內(nèi)容。她會用浸了溫水的軟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脖頸、手心，重復(fù)著李瑾曾建議過的、看似簡單卻或許有效的物理降溫方法。當李弘咳得撕心裂肺，幾乎喘不過氣時，她會按照太醫(yī)的指導(dǎo)，小心地將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輕輕拍打他的背部。那個在朝堂上揮斥方遒、令無數(shù)文武戰(zhàn)栗的身影，此刻只是一個竭力想為孩子減輕一絲痛苦的母親。
這夜，又一輪湯藥喂下后不久，李弘突然劇烈地嗆咳起來，隨即“哇”地一聲，吐出小半口暗紅色的、帶著濃痰的淤血。侍立的宮人嚇得臉色發(fā)白，幾乎驚叫出聲。武則天卻只是瞳孔微微一縮，迅速用絲帕接住，仔細看了看那血痰的顏色，又湊近聞了聞，隨即沉聲對嚇得魂不守舍的宮人道：“慌什么！去請秦奉御，快！”
秦奉御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診脈、察看舌苔、又仔細詢問了痰的性狀后，他緊繃的神色竟略微松了松，對武則天低聲道：“天后勿憂。此非新出之血，乃是淤積肺絡(luò)之舊血，隨痰咳出，反是好事。說明殿下肺中壅塞稍通，邪熱有外泄之機。只是殿下體虛，咳血傷氣，需更加小心將養(yǎng)，藥用補益氣血、潤肺化痰之品，徐徐圖之。”
武則天聞，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她點了點頭，示意秦奉御去調(diào)整藥方，自己則重新坐回榻邊，凝視著兒子蒼白如紙、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她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開他額前被汗水浸濕的亂發(fā)，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弘兒……”她低聲呢喃，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要撐住……阿娘在這里……誰都別想把你從阿娘身邊帶走……誰都別想……”
她的眼中，有水光一閃而逝，但迅速被一種更加堅硬的東西取代。那是屬于武則天的、絕不向命運低頭的強悍意志。
李瑾每日都會來探視，有時一日來兩三次。他帶來了各地進獻的稀有藥材，帶來了高僧、道長的祈福祝文，也帶來了朝堂上的一些重要動向――當然，是經(jīng)過篩選的、不會讓病中之人憂心的消息。更多的時候，他只是默默地陪武則天坐一會兒，或看看李弘的情況，用他所知的、超越這個時代的護理常識，提出一些細微的建議，比如保持室內(nèi)空氣流通但避免對流風，比如注意給虛弱的病人補充水分（用參須、麥冬等煎制的代茶飲），比如按摩四肢以防久臥生褥瘡。
這夜，李瑾處理完公務(wù)，踏著月色再次來到麗正殿。殿內(nèi)燈火通明，卻靜悄悄的，只有宮人極輕的腳步聲和李弘偶爾壓抑的咳嗽聲。武則天依舊坐在那個位置，背影在燈下顯得有些單薄，但脊梁挺得筆直。
“阿武，你去歇會兒，我來守下半夜。”李瑾走到她身邊，低聲道。
武則天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沒有離開李弘：“我不困。你白日里政務(wù)繁多，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