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化與量化:嘗試用數字和計算來描述現象、解決問題,哪怕是最簡單的加減乘除和比例。
開放與協作:不同領域(算學、地輿、化機、巧器)之間開始交流問題,分享數據和方法。知識在一定范圍內被共享和討論,而非師徒私相授受。
試錯與漸進:接受失敗是過程的一部分,并從失敗中學習,逐步改進。
追求實用與實效:以解決實際問題、產生實際效果為導向,這雖然可能限制純理論的發展,但在初期卻是最強大的驅動力和合法性來源。
這些“種子”,散落在各館的具體工作中,尚未被提煉成明確的“科學方**”,更沒有形成獨立于“格物致知”舊框架的哲學體系。它們與實用技術、傳統智慧、甚至殘留的玄學思辨(如煉丹術的某些觀念)混雜在一起。但它們的生命力是頑強的,因為它們與“強國”、“富民”、“活人”這些最實際、最迫切的目標緊密相連,并且,真的在產生效果。
在“學述評議”的最后,李瑾起身,做了一段總結,他沒有使用“科學”這個尚未出現的詞匯,而是說:“諸君今日所所行,讓瑾想起《尚書》有云:‘知之非艱,行之惟艱。’又聞前賢曰:‘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吾等所為,便是這‘躬行’二字。不尚空談,不泥古訓,于天地萬物間觀察,于百工制作中試驗,于疑難雜癥里探究,于數理推演中求真。所得無論巨細,無論成敗,皆需如實記錄,公之于眾,以便后人查驗、補正、發揚。此非一時之功,乃千秋之業。愿與諸君共勉,使我大唐不僅以詩文武功光耀千古,亦能以明理致用之學,洞徹造化之妙,造福生民,澤被后世。”
“明理致用之學”,這是李瑾為這個新生事物找到的、在當下最具包容性和說服力的稱呼。它既保留了“學”的崇高地位,又強調了“明理”(探究規律)和“致用”(實用價值)兩個核心,巧妙地避開了與“圣學”的直接對立,將自身定位為一種有益的補充和延伸。
這次內部評議的內容,被整理成一份《格物院學事輯要》,雖然只在有限范圍內傳閱,但其影響是深遠的。它標志著,格物院內部,一種共同的、以實證和實用為導向的研究“范式”正在初步形成。來自不同背景的人們――儒生、匠人、方士、醫者――開始用一種相似的語(數據、記錄、實驗、驗證)進行交流,為一個共同的目標(解決問題、獲得可靠知識)而協作。
種子已經播下。它們深植于解決實際問題的迫切需求中,萌芽于日益精細的觀察和實驗里,成長于跨領域的交流與協作之上。盡管它們還很弱小,混雜于傳統知識的沃土與荊棘之中,時刻面臨舊有觀念的風霜,但其根系,已開始悄然延伸。它們不再是李瑾一人的奇思妙想,而開始成為一群人的自覺實踐,一種新的、看待和探究世界的方式,正在大唐的土壤中,悄然扎根。未來,它或許能長成參天大樹,或許會中途夭折,但此刻,在麟德十二年的這個夏天,在格物院的院落里,在那些沾滿墨漬、油污、藥末的手稿和工具間,科學的種子,已然破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