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規模的急劇擴張。原格物院蝸居在將作監一角,不過數十間屋舍。李瑾劃撥巨額經費,在洛陽城南、洛水之濱,擇地百頃,興建龐大的新院區。新院區規劃宏大,分為多個區域:百工坊(各類工匠實驗、制作場所)、藏書閣與繪圖樓(收藏典籍、圖紙、海圖、地理資料)、算學館與觀星臺(數學、天文研究)、博物苑(搜集奇珍異獸、礦石、植物標本)、醫道館(醫藥、解剖研究)、講學堂與生員宿舍。其規模建制,幾乎相當于一所小型的綜合性大學。
再次,也是最具突破性的,是人才招募方式的變革。李瑾深知,傳統的科舉取士和門蔭制度,難以選拔出他所需的實用人才。他親自擬定并報請批準了全新的《格物院征辟條例》:
1.廣開才路,不分士庶:明確宣告,凡通曉一技之長,無論出身士農工商,甚至僧道、蕃客,只要身家清白,有一技之長,皆可自薦或由人保薦,經考核后入院。優秀者,不僅給予豐厚薪俸,還可授予“待詔”、“直院”、“博士”等官職銜,享有相應的政治待遇和社會地位。此舉打破了“工之子恒為工”的階層壁壘,也向天下傳遞了“技藝亦可通顯”的強烈信號。
2.分科考核,注重實績:考核不再以經義文章為主,而是分門別類。欲入“百工坊”者,需現場演示技藝,或呈交發明模型、圖紙;欲入“算學館”者,需解答難題,演示算法;欲入“醫道館”者,需有行醫經驗或獨特驗方;欲入“航海科”者,需熟悉海情、能辨識星象……一切以實際能力為準。
3.高薪厚祿,吸引頂尖人才:格物院各級職事的薪俸,遠高于同級朝廷官員。對能解決重大技術難題、有重要發明創造者,更有重金賞賜,甚至可能賜爵。李瑾深知,沒有實實在在的利益,難以吸引真正的人才投身于這被士林輕視的“匠作”之中。
4.設立“生員”制度,培養后備力量:面向全國招收十五至二十歲的聰慧少年,不拘出身,通過基礎算學、識字考核后,可入院為“生員”,享受食宿補貼,系統學習算學、格物基礎、制圖、文書等,并根據興趣分科深入,由院內“博士”、“直院”授課。優秀生員可留院任職,或推薦至工部、將作監、水師等處。這實際上是在建立一套獨立于國子監、官學體系之外的、注重實用技術的教育系統。
詔令一出,天下嘩然。洛陽、長安的士林清議之中,譏諷者有之――“朝廷竟以重金求奇技淫巧,與市井匠人為伍,成何體統?”“李瑾恃功而驕,蠱惑圣聽,壞我朝取士之道!”憂慮者有之――“長此以往,誰還愿寒窗苦讀圣賢書?”但同樣,也有無數被傳統仕途排斥、身懷絕技卻郁郁不得志的能工巧匠、民間學者、落魄方士、甚至遠道而來的異域技師,心中燃起了希望。
接下來的幾個月,洛陽城南的格物院新址,成了帝國最忙碌、也最引人矚目的地方。建筑工地上,工匠民夫日夜趕工,一座座功能各異的館舍拔地而起。而在臨時設立的招募處前,更是排起了長龍。前來應募的人五花八門:
有來自河北、能將弩機射程提高三成的老軍器匠;有來自江南、擅長建造大型樓船和水車的老船工;有來自蜀中、精通地質堪輿的隱士;有來自嶺南、熟悉海外香藥的海商后人;有來自西域、通曉天文歷算的粟特裔學者;甚至還有幾位自稱來自“大秦”(拂h,即東羅馬)的景教僧侶,攜帶著一些奇怪的機械圖和數學手稿前來碰運氣……
考核的過程嚴格而務實。在“百工坊”考核區,斧鑿錘鋸之聲不絕,火光四濺,應試者當場打造零件、組裝機括。在“算學館”,應試者需在沙盤或紙上快速演算復雜的開方、方程和面積體積問題。在“醫道館”,則有經驗豐富的老軍醫坐鎮,考核辨識藥材、處理外傷甚至探討一些理論問題……
李瑾時常親臨考核現場。他看到一位來自明州(寧波)的老漁民,僅憑一根繩結和觀察水色,就能準確判斷海流和魚群,被破格錄入新設的“航海科”。他看到一位關中鐵匠,展示了一種能極大提高鐵水純度的“炒鋼法”改良工藝,當場被聘為“直院”。他還看到一位年輕的書生,雖不通經義,卻對《九章算術》和勾股測量有著驚人天賦,被算學館的博士如獲至寶。
當然,招募過程中也非一帆風順。有士子前來搗亂,嘲諷應募的工匠“沐猴而冠”;也有江湖騙子企圖以拙劣的“法術”蒙混過關,被當場拆穿趕出。但總體上,一套新的人才選拔和集聚機制,正在磕磕絆絆中建立起來。
至麟德九年夏末,格物院新院區主體建筑陸續竣工。院內匯聚了來自全國各地、乃至域外的各類人才已超過五百人,其中“博士”、“直院”等高級研究人員近百人,“生員”首批招收了兩百人。院內初步劃分了“軍器所”、“舟車所”、“礦冶所”、“天文算學所”、“農水利所”、“醫道所”、“博物所”、“海疆所”等八大研究部門,每個部門下又細分若干課題組。
李瑾為格物院確立了明確的研究方向:軍器改良(重點是火炮輕型化、精度提高、火藥配方優化、火槍雛形探索)、船舶設計與航海技術(研制更大更快的遠洋帆船、改進帆索系統、研制更精確的航海羅盤和計時器、繪制全球海圖)、礦冶與材料(改進金銀銅鐵冶煉技術、探索新合金、開發倭國及其他地區的礦藏)、農業與水利(培育高產作物、改進農具、興修水利模型)、基礎科學(數學、天文、物理、化學的初步系統化研究,包括李瑾“提點”的幾何光學、力學原理、元素猜想等)、醫藥衛生(整理驗方、研究解剖、防治航海疾病如壞血病)、地理與博物(搜集整理天下物產、地理、民俗資料,為擴張和貿易服務)。
格物院的大門上,懸掛著李瑾親筆題寫的匾額:“格物致知,經世致用”。這八個字,成了這座新興學術殿堂的最高宗旨。院內,不再是埋頭故紙堆的尋章摘句,而是充滿了計算、爭論、實驗、制作的火熱場景。算盤的噼啪聲、繪圖時的沙沙聲、鍛打鐵器的叮當聲、爭論問題的激昂話語聲,交織成一首不同于太學、國子監瑯瑯書聲的、卻充滿蓬勃生機的“新學”交響曲。
朝中的非議并未停止,但看著格物院那日益龐大的規模、皇帝天后堅定不移的支持、以及李瑾那不容置疑的權威,反對的聲音暫時被壓了下去。許多人都在觀望,這個耗費了巨額倭國金銀、聚集了眾多“奇人異士”的格物院,究竟能結出怎樣的果實。
李瑾站在剛剛落成的觀星臺頂層,俯瞰著腳下初具規模的格物院建筑群,又望向遠方天際。他知道,種子已經播下,土壤已經施肥。接下來,就是耐心等待,并小心呵護這些可能改變整個文明進程的幼苗。科學的種子,已然在盛唐的土壤中,破土而出。而它的未來,或將比征服十個倭國,更加深遠地影響這個世界的走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