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內室,濃重的藥味常年不散,混雜著龍涎香也壓不住的、從病體深處透出的淡淡衰頹氣息。窗牖被厚重的錦簾遮得嚴嚴實實,只留東面一扇高窗,透進一縷慘淡的天光,勉強照亮御榻周圍方寸之地。光線中,塵埃無聲浮沉。
李治半倚在堆積如山的錦褥之中,身上蓋著明黃緞被,面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顴骨微微凸起,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在聽到關鍵處時,仍會倏然閃過銳利的光,提醒著旁人,這具被風疾和眩暈反復折磨的軀體里,依然棲息著一位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動彈不得的帝王之魂。
他剛服過湯藥,精神略好些,便急不可耐地召見了眼前之人――內侍監、知內侍省事王德真。王德真是宮中的老人,自李治為晉王時便隨侍左右,性格謹慎,口風極嚴,是李治如今為數不多還能完全信任的耳目。
王德真跪在榻前不遠處的錦墊上,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足夠清晰,將宮外朝堂的種種,一一稟報。
“……同州裴刺史那案子,皇后殿下命刑部、御史臺遣人密查,已有初步回報。強占民田屬實,但畝數不及彈章所之半,且其中部分有舊契糾紛。至于逼死人命一節,”王德真頓了頓,聲音更低,“那農戶入獄后,確系染疾身亡,獄中有記錄。其妻投水是真,然鄰里傳,此婦素有心疾,與夫感情不睦,其夫下獄后,曾與娘家兄弟爭執……”
李治閉著眼,手指在錦被下無意識地捻動著,聞,嘴角牽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冷笑的弧度:“這么說,是御史風聞,夸大其詞了?抑或是……有人想借題發揮,動一動河東裴氏?”
“奴婢愚鈍,不敢妄測?!蓖醯抡鎸㈩^垂得更低,“皇后殿下已下旨,裴某強占民田,雖事出有因,亦有違官箴,著貶為別駕,安置遠州。所占田畝,悉數退還,并罰俸一年,以贖其罪。至于其妻族涉訟之事,另由地方有司審理。御史風聞不實,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呵……”李治輕輕吐出一口氣,不知是譏諷還是疲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貶了裴某,罰了御史,田也退了,民憤也可平息一二。河東裴氏那邊,也說不出什么。皇后……處置得妥當。”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妥當”二字,卻隱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是肯定,還是對自己無法親自處置、只能聽人轉述結果的無奈?
“太子……”李治忽地睜開眼,目光投向那縷微光,“太子對此事,原先如何看?”
王德真心中一凜,知道這才是今日皇帝真正關心的事情之一。他小心回道:“聽聞太子初聞此事,甚為震怒,批語道‘若所奏屬實,行同豺狼,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主張嚴查重懲?!?
李治眼中掠過一絲微弱的光彩,像是死灰中驟然跳起的一點火星,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后來呢?”
“后來……皇后殿下召太子問對,似乎……有所訓導。太子殿下之后……便未再就此事多。批注也……按皇后殿下之意改了?!?
寢殿內陷入沉默,只有李治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更漏滴滴答答、催人心魄的聲響。良久,李治才緩緩道:“弘兒……心是好的。仁孝,嫉惡如仇。只是……這朝堂,這天下,豈是僅有黑白善惡那般簡單?!彼袷窃趯ν醯抡嬲f,又像是在自自語,語氣里帶著深深的疲倦,和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是欣慰于兒子的仁德?還是憂慮于他的天真?抑或是對那個教導兒子、將兒子“仁德”批注輕易改動的女人,感到一種無力的疏離?
“太子近日,學業、身體如何?”李治換了個話題,似乎不愿在剛才那個問題上多作糾纏。
“太子殿下勤勉,每日批閱奏疏摘要,聽師傅講經,不曾懈怠。只是……”王德真斟酌著詞句,“只是偶爾似有郁結,氣色不大好。太醫請過脈,只說思慮稍重,肝氣略有郁結,宜寬心靜養?;屎蟮钕乱差H為關切,常命尚食局調制藥膳送去東宮。”
“郁結?”李治重復了一遍,目光投向床頂繁復的藻井花紋,那里雕刻著龍鳳祥云,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而扭曲。“他還是個孩子……擔子太重了。皇后……要求太嚴了?!?
最后一句,聲音很輕,近乎呢喃,卻讓王德真背后沁出一層薄汗,將頭埋得更低,不敢接話。
“說說別的吧。”李治似乎也覺得失,轉而問道,“朝中近日,還有何事?”
王德真定了定神,繼續稟報:“近日朝議,多在明年開春的勸農、水利之事?;屎蟮钕乱衙げ俊舨俊⑺巨r寺擬定詳細章程,著令各道州縣提前準備。還有,關于修改《氏族志》之議,北門學士已擬出數稿,聽聞皇后殿下頗為重視,常與許相、李相(李義府)等人商議,似有借明年可能籌備的封禪大典之機,推動此事之意。”
“封禪……”李治眼中閃過一絲恍惚,那是帝王功業的頂峰,是他登基之初便懷有的夢想。如今,朝臣們議論封禪,是因為四海升平,國力漸復嗎?還是因為……那個女人,需要這樣一場盛典,來昭示她的權威,穩固她的地位?他感到胸口一陣憋悶,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王德真連忙起身,小心地為皇帝撫背順氣,又遞上溫水。李治喘息稍定,揮揮手,示意他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