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看了看武后,見武后微微頷首,便道:“準奏。著吏部考功司郎中狄明遠為漕運巡察使,監察御史趙宣為副,即日赴河南,徹查漕弊,擬定新章。有抗命不遵、阻撓查辦者,可先行拿問,奏報朝廷。”
“臣等遵旨。”盧承慶、孫伏伽乃至更多出身類似的官員,聞皆是精神一振,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他們知道,這不僅是一次簡單的差遣,更是朝廷對他們這一批人的信任與重用。而狄明遠、趙宣這樣的任命,更是向外界傳遞了一個清晰信號:有能力、敢擔當的寒門官員,正在被放到關鍵的、能夠施展抱負的位置上。
類似的情景,在顯慶末年的朝廷各個角落不斷上演。
在工部水部司,一群由明算科、明法科及進士科中精通實務者組成的年輕官員,正在依據各地上報的水文數據和新式測繪地圖,重新勘定黃河、淮水幾處險工段的修繕方案,他們的方案往往更加注重效率與成本,減少了許多華而不實的“景觀”工程。
在戶部度支司,算盤聲噼啪作響。來自天南海北、通過新式科舉和官學培養出的精于計算的官員們,正在逐條審核各地的賦稅賬目,他們熟悉《九章算術》和新推廣的記賬法,對數字極為敏感,許多過去被世家出身、不屑于錢谷細務的官員忽略的漏洞和貓膩,被他們一一揪出。雖然得罪了不少人,但也為國庫節省了大量虛耗。
在御史臺、刑部乃至大理寺,越來越多熟讀《唐律疏議》及其節要、出身寒微的官員開始擔任重要職務。他們斷案,往往更重證據、條文,對于那些依靠人情關系、慣常在法律邊緣游走的世家子弟和豪強來說,這些“不通世故”的法官,成了令人頭疼的存在。
地方上,變化更為顯著。許多新上任的縣令、刺史,出身或寒素,或為世家旁支但接受了新式教育,他們帶著朝廷頒發的《吏治要則》和在進士館學到的實務知識走馬上任。或許缺乏地方根基和人脈,但他們通常更敢于觸碰地方豪強的利益,更注重勸課農桑、興修水利、清查戶籍等基層治理。他們施政的依據,往往是朝廷的新法和那些廉價的官版實用書籍,而非地方勢力的意志或世家的慣例。盡管阻力重重,磕磕絆絆,但越來越多的地方,開始出現吏治相對清明、政令更為通達的新氣象。**
當然,新貴的崛起并非一帆風順。他們缺乏世家大族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和雄厚的財力支持,在官場中時常感到孤立。他們的務實作風有時被譏為“吏才”而非“宰相器”,他們的直敢諫被視為不懂規矩。暗中的排擠、公務上的掣肘、甚至惡意的中傷,從未停止。一些保守的世家官員,依舊掌握著不少要職和話語權,對這些“驟進”的寒門同僚,心懷復雜的優越感與不安。
然而,這股新生力量,已經扎根,并且日益壯大。他們或許單個的力量尚顯薄弱,但通過同年、同鄉、同出身官學甚至同為李瑾門生的關系,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新型的、以政見和出身背景為紐帶的聯系。他們常常在休沐日聚會于長安一些不起眼的酒肆或某位同僚的宅邸,不是為了風雅的詩文唱和,而是交流各地見聞、討論政務難題、甚至是交換那些廉價實用書籍的閱讀心得。這種聯系,不如世家的姻親網絡那般牢固和廣泛,卻更加務實和具有內在的凝聚力。更重要的是,他們有著共同的利益訴求――打破門第限制,憑才干獲取晉升;也有著共同的政治靠山――那位不斷提拔寒門、推動改革的李相,以及背后默許甚至支持這一切的帝后。
宣政殿的議事已近尾聲。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欞,灑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那些新面孔臉上日益增長的自信與擔當。李瑾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在那些世家老臣復雜的面容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盧承慶、孫伏伽等人挺直的背影上。他知道,新舊交替的過程遠未結束,博弈與摩擦仍將持續。但無可否認的是,一股新的力量已經崛起,他們來自更廣闊的天地,帶著不同于舊有階層的思維與能力,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帝國的肌體,成為支撐這個龐大國家繼續向前運轉的新的骨骼與血肉。
科舉風云,席卷而至。寒門新貴,砥柱初成。**時代的潮水,正在不可逆轉地,沖刷、改變著權力的河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