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電,掃過剛才以“與民爭利”為由反對的官員,后者竟有些不敢直視。
“其二,所謂‘徒增冗費’。此誠杞人之憂!”李瑾語帶譏誚,“當前鹽務,看似朝廷機構簡單,只收鹽課。然私鹽泛濫,鹽課十不入五,此為巨大漏卮!朝廷為緝私,于各要道設卡,派兵巡防,所費幾何?地方官吏因鹽利而腐化,貪墨橫行,吏治敗壞,此無形之損耗,又幾何?行專賣之法,設立專司,統一產運銷,看似增加官吏,實則裁撤大量重復之卡哨、清理貪腐之蠹蟲,去除中間層層盤剝。官鹽質優價平,私鹽無利可圖,自然絕跡。所增之費,與所得之巨利及所省之耗相比,不過九牛一毛!且專賣之利,充盈國庫,可用于賑災、修河、強軍、養民,乃是以一業之利,活天下之財,何來‘徒增負擔’之說?前漢行鹽鐵專賣,支撐武帝開疆拓土,其利可見一斑!”
“其三,憂‘擾動民生’,恐‘生計頓失’者,更是荒謬!”李瑾語氣轉為凌厲,“當前煮鹽灶戶,受場主、商賈層層盤剝,所得微薄,不足果腹,形同奴役,此乃‘生計’耶?販鹽船工、腳夫,奔波勞苦,風險自擔,所得大半亦入商賈之囊,此乃‘生計’耶?朝廷行專賣,非絕其生路,而是將此等人納入官府體系。灶戶可為官營鹽場之工,領固定工錢,不受私主虐待;船工腳夫可受雇于官府轉運,得安穩報酬。此乃變不穩定之苦役為穩定之生業,何來失業之憂?至于那些坐擁巨利、富可敵國的鹽商豪強,其生計本就建立在盤剝國家與百姓之上,朝廷取締,乃是天經地義,為民除害!若彼等因利源被斷,便欲鋌而走險,嘯聚為亂,那更是暴露其禍國殃民之本質,朝廷正可以王師蕩平,以正國法!豈有因恐其作亂,便縱容其繼續吸食國髓民膏之理?!”
李瑾辭犀利,邏輯嚴密,層層批駁,將反對者的理由一一駁倒。他并非空談道理,而是將河東、淮南等地鹽丁的悲慘境遇、鹽商豪奢無度的實例,與嚴密的數字推算相結合,極具說服力。殿中不少原本猶豫的官員,開始若有所思。
最后,李瑾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奏疏,朗聲道:
“陛下,皇后殿下!鹽鐵之利,乃國家之血脈,社稷之根基。任由私門把持,則國用日蹙,邊備空虛,民生凋敝,豪強坐大。行專賣之法,收利歸公,則可:一、充實國庫,強兵富國;二、平抑鹽價,惠及蒼生;三、打擊豪強,加強集權;四、整肅吏治,清明政風。此乃利國利民之大計,強本抑末之良策!”
“故臣李瑾,冒死懇請陛下、皇后殿下,乾綱獨斷,下旨推行鹽鐵茶專賣新法!具體而,可設立鹽鐵轉運使,總領全國鹽鐵茶之產、運、銷;于各地設立鹽場、鹽監,統一生產,官制官收;廢除舊有鹽課,實行官府專賣,統一定價;頒行嚴刑峻法,打擊私鹽販運。并可發行‘鹽引’(專賣憑證),許民間商賈憑引購鹽運銷,納稅于官,以補官運之不足,兼收管控與流通之效。”
“此策一行,短則一年,國庫鹽利可增數倍;長則三載,鹽政弊端可得根治,天下鹽價可趨平穩,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舉!縱有千難萬險,臣愿為陛下、為社稷,蹈此火海,萬死不辭!”
李瑾的聲音鏗鏘有力,在殿中回蕩,最后深深拜伏于地,雙手將奏疏高高舉過頭頂。
殿中一片寂靜。只有銅獸香爐中青煙筆直上升。所有人都被李瑾這番系統、全面、又極具沖擊力的“鹽鐵論”所震撼。支持者如唐臨、崔義玄等人,面露振奮之色;反對者則臉色鐵青,想要反駁,一時卻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論點;更多的中間派,則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珠簾之后,武媚娘的目光,落在李瑾挺拔而決絕的背影上,嘴角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贊許的弧度。這番陳詞,不僅有理有據,更難得的是那份一往無前的擔當與銳氣。這正是她所需要的利刃。
御座上的李治,神色復雜。他深知李瑾所切中時弊,改革勢在必行。但那些反對的聲音,尤其是關于“擾動民生”、“恐生變亂”的警告,也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頭。他身體本就不好,最怕的就是天下動蕩。改革是好,但若引起大亂……
他沉默良久,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也有一絲堅定:“李相所奏,關乎國計民生,干系重大。諸卿之,亦是老成謀國之論。鹽政之弊,確需革除;然如何革除,尚需周詳謀劃。此事……容朕再思之。李相奏疏,留下。諸卿可各具本章,詳陳利弊,明日再議。”
他沒有當場決斷,但將李瑾的奏疏留下,并讓群臣“各具本章”,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改革之事,已提上日程,不容擱置。爭論,才剛剛開始。
朝會散去,官員們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離開延英殿。李瑾的“鹽鐵論”,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其引發的波瀾,必將迅速從廟堂擴散至整個天下。一場席卷帝國經濟命脈的狂風暴雨,已見端倪。
而此刻,在遠離皇城的某處華麗宅邸中,幾位身著常服、卻氣度不凡的人,也已通過各自的渠道,第一時間得知了延英殿內發生的一切。為首一人,面色陰沉,將手中的密報緩緩攥緊,指節發白。
“李瑾……鹽鐵專賣……哼,這是要斷我等根基啊。”他低聲自語,眼中寒光閃爍,“既然朝堂之上,道理講不通……那就讓他看看,這天下的鹽,究竟是誰說了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