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灞橋的柳枝已抽出茸茸綠意,渭水也解凍奔流,帶著冰凌碰撞的清脆聲響。長安城在經歷了一個動蕩的冬天后,表面平靜,內里卻涌動著比河水更加復雜的暗流。新政的成效、寒門的登堂,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其激起的漣漪不僅擴散四方,更在潭水深處,那些原本看似鐵板一塊的礁石之間,撞擊出了細微卻不容忽視的裂痕。
裂痕,首先出現在那張看似牢不可破的“舊利益之網”上。這張以門第、姻親、故舊、利益交換編織而成的巨網,曾籠罩著帝國的權力與財富。關隴軍事貴族,山東高門士族,南方僑姓與吳姓士族,乃至地方豪強,雖然彼此間也有競爭,但在面對皇權擴張、特別是觸及他們根本利益(土地、人口、仕途特權)時,往往能默契地形成某種防御同盟。然而,新政的持續推行,尤其“考成法”與“青苗貸”在部分地區的切實落地,開始以不同的力度和方式,拉扯這張大網的各個節點,利益的分化與選擇的困境,開始悄然浮現。
山東,滎陽鄭氏祖宅。
曾經煊赫一時、在汴州根基深厚的鄭氏,自鄭元禮、鄭倫等核心人物被鎖拿進京,家產被查抄,在河南道的勢力遭到朝廷和新任汴州司馬馬周(那個寒門出身的能吏)的聯合清洗后,已顯露出頹勢。但這等大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在朝在野仍有不少支脈和門生故舊。然而,今春以來,鄭氏族內的氣氛,卻與以往同仇敵愾的悲憤不同,多了幾分詭異的沉悶與分歧。
議事堂內,煙霧繚繞。幾位留在家中的族老和從各地趕回的核心子弟,正為家族未來爭論不休。
“……必須聯絡太原王氏、范陽盧氏、趙郡李氏,還有朝中的長孫太尉,共同向朝廷施壓!李瑾、武后如此倒行逆施,殘害士族,我等豈能坐以待斃?當聯合上書,痛陳新政之弊,請求陛下罷黜李瑾,停止新政,釋放元禮公等人!”一位中年子弟情緒激動,他是鄭元禮的侄子,在家族生意中損失慘重。
“聯合?拿什么聯合?”另一位較為年長的族老,曾官至刺史,相對清醒,冷笑道,“王氏在河北的田莊,今年也因‘青苗貸’和嚴查隱戶,損失不小。盧家、李家在地方上的胥吏,也有因‘考成法’被揪出罷黜的。他們自身難保,還會為了我們鄭家,去硬撼手握重兵、風頭正勁的李蓿蛻畹玫坌牡幕屎螅恐劣誄に鍰盡他壓低了聲音,“自去歲朝堂清洗后,愈發深居簡出,對朝政不置一詞。他是在自保,還是在等待時機,誰說得準?我們現在去求他,未必有用,反可能把他推向更謹慎的境地。”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家業凋零,族人淪為階下囚?”先前那人不服。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開口,他是鄭家這一代少數考中明經、在京為官(品級不高)的子弟,對朝局了解更多,“新政推行至今,國庫確實充盈了些,百姓中也漸有稱頌。陛下身體雖不佳,但皇后地位穩固,李蕖12砭醋詰熱碩αxc幀@鉈詰胤剿溆猩甭荊匆彩蕩蚴檔卣倭死糝危捕瞬糠置裥摹朝廷的決心,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堅定。硬抗,恐怕……就是下一個汴州鄭氏。**”
“你的意思是……服軟?向武后和李瑾低頭?”有人驚怒。
“不是服軟,是務實。”那年輕官員深吸一口氣,“元禮公和鄭倫叔父之事,證據確鑿,行刺欽差更是大罪,翻案幾乎無望。當務之急,是保住家族其他支脈,保住剩下的產業。朝廷新政,核心是‘考成’與‘青苗’。我們或許可以在不觸犯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做出一些……姿態。比如,主動配合官府清查家族在河南道以外地區的田產、蔭戶,該納稅的納稅,該放還的放還一部分奴婢。對于‘青苗貸’,不再明里暗里阻撓,甚至……可以嘗試將部分閑置錢糧,以合規方式,投入官府許可的工坊、商路,或者購買朝廷發行的‘水利債’(一種為興修水利募集資金的新債券)。表現出順應朝廷、支持新政的姿態。同時,在族中子弟的教育上,不能只讀經史,也要讓他們學些算學、律學,以備將來科舉之用。如此,或許能為家族在新的朝局中,保留一線生機,甚至……尋得新的出路。”
這番話,在守舊的族老聽來,簡直是數典忘祖,但在一些較為清醒、尤其是有子弟在官場或經商、切身感受到新政壓力的族人心中,卻激起了波瀾。繼續硬抗,風險極大,且看不到勝算。順勢而為,做出妥協和改變,雖然痛苦,卻可能保存實力,甚至在新格局下找到新的利益增長點。鄭家,這個山東高門的代表之一,內部首次出現了公開的、關于是否調整策略以應對新政的激烈爭論。這是利益之網出現的第一道明顯裂痕――生存策略的分歧。
幾乎與此同時,在江南道的潤州(今鎮江),**一場不那么引人注目、卻同樣意味深長的宴會正在舉行。做東的是本地大族顧氏的家主,赴宴的除了幾位江南世交,還有兩位新近到任的官員――一位是朝廷派來的“巡察御史”,另一位則是剛從長安吏部“寒門登堂”銓選中脫穎而出、被任命為本州司倉參軍的寒門士子,姓陸。
宴席間,顧家主對兩位新官極盡禮遇,談間對朝廷新政多有稱頌,尤其對“平準法”在穩定江南糧價、促進絲綢茶葉外銷方面的作用贊不絕口。他甚至還表示,顧家愿意“響應朝廷號召”,出資參與疏浚本地一段淤塞的運河,以利漕運和灌溉。
巡察御史態度客氣而矜持。那位陸參軍卻頗為健談,不僅詳細解釋了新政中關于水利興修的地方配套政策和可能的優惠,還主動問及顧家名下茶山、桑園的產出與用工情況,語間對生產經營頗為了解,讓顧家主暗暗驚訝。
宴后,顧家主對心腹道:“這位陸參軍,雖出身寒微,但于錢谷、工役甚是熟稔,非紙上談兵之輩。朝廷用此人掌一州倉廩,看來是真要辦實事。那位巡察御史,眼神厲害得很,不好糊弄。看來,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不是雷聲大雨點小。我們以往那套應付官府的辦法,恐怕行不通了。”
“家主,那我們……”
“順著來。”顧家主沉吟道,“新政條文中,對興修水利、鼓勵工商確有實惠。我們顧家根基在江南,不在朝堂。既然硬頂不過,不如借著新政的勢頭,把我們自己的生意做大。運河修好了,我們的絲綢茶葉出去得更快;‘平準法’穩了糧價,雇工成本也穩定。只要不觸及我們根本的田產和族權,些許錢糧投入和姿態,值得。至于和那些北方的高門共進退……他們的根在田土和官場,我們的根,一半在田土,一半在這水路商道上。不可同日而語。**”
江南士族,特別是那些商業色彩較濃的家族,與完全依賴土地和仕途的北方高門,利益訴求本就存在差異。新政中的“平準法”、整頓市舶司等措施,在損害部分囤積居奇者利益的同時,客觀上為合法、大型的商貿活動提供了更穩定的環境。當抵抗的成本過高,而順從甚至利用新政可能帶來新的利益時,利益之網的第二道裂痕出現了――地域與經濟模式差異導致的選擇分化。江南顧氏這樣的家族,開始表現出一種務實甚至合作的傾向,與北方死硬派拉開了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