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不答,徑直走到主位空著的一席坐下(那是留給壽州司馬的,但司馬今日恰好“抱恙”未至)。趙虎按刀立于其身后,蘇稷則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朗聲道:“陛下有旨,敕令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巡邊宣撫使、領(lǐng)戶部尚書李瑾,巡查河南、河北、淮南諸道,督辦新政,察訪民情,便宜行事。相關(guān)官吏軍民,一體聽調(diào)!尚方劍在此,如朕親臨!”
“尚方劍”三字一出,滿座皆驚!那是天子佩劍,可先斬后奏!張裕手中酒杯“當啷”落地,劉書辦臉色瞬間慘白,其他鄉(xiāng)紳胥吏更是呆若木雞。
李瑾慢條斯理地從蘇稷手中接過尚方劍,置于案上,目光如電,看向張裕:“張員外,你等聯(lián)名上書,‘青苗貸’傷鄉(xiāng)誼、手續(xù)繁、有謠傳需服額外徭役。本相一路行來,聽聞你張家放貸,利息常是‘對本利’,且多以田產(chǎn)、子女為抵。不知這‘鄉(xiāng)誼’,在你張家是如何算的?是利滾利的‘鄉(xiāng)誼’,還是強奪田產(chǎn)的‘鄉(xiāng)誼’?”
“李、李相……草民,草民……”張裕汗如雨下,語無倫次。
李瑾不再看他,轉(zhuǎn)向劉書辦:“劉書辦,你主管‘惠農(nóng)錢莊’借貸文書。朝廷明文規(guī)定,借貸契約需用統(tǒng)一制式,嚴禁添加條款,嚴禁索取規(guī)費。你手中經(jīng)辦的契約,那行‘自愿補貼錢莊損耗及胥吏腳力錢’的小字,是誰允許你加上的?所索‘潤筆錢’,又進了誰的腰包?”
“相爺饒命!相爺饒命!是……是鄭司馬……不,是小的豬油蒙了心……”劉書辦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
“還有你們,”李瑾目光掃過那幾個胥吏頭目,“催逼賦稅,欺壓良善,與豪紳勾結(jié),欺上瞞下,真當朝廷不知?真當王法不在?”
他猛地一拍桌案,聲如寒冰:“來人!”
趙虎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在!”
“將張裕、劉有才(劉書辦)及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查封張府、劉宅,詳查其田產(chǎn)、賬目、借貸契約!涉案胥吏,革去職役,收監(jiān)聽審!”李瑾語速不快,但字字千鈞,“另,即刻通知壽州刺史周渭、司馬鄭某,及各縣令,明日辰時,于州衙大堂議事!不到者,以抗旨論處!”
當夜,壽春縣雞飛狗跳。張府、劉宅被趙虎帶來的百騎司好手和隨后趕到的州兵團團圍住,查抄出大量地契、賬冊、借貸文書,其中不乏巧取豪奪、逼人為奴的鐵證。劉書辦家中,更是搜出與州司馬鄭某往來書信,其中提及如何操縱“惠農(nóng)錢莊”、如何與張家等大戶分利的細節(jié)。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壽州。那些原本觀望、抱怨、被豪紳裹挾的百姓和小地主,先是驚疑,繼而振奮。而參與聯(lián)名上書的其他鄉(xiāng)紳,則人人自危,連夜求見周刺史,或向州司馬打聽消息,卻被告知鄭司馬“突發(fā)急病”,已被李相派人“請”去“協(xié)助調(diào)查”了。
次日辰時,州衙大堂。氣氛凝重如鐵。周渭及所屬各縣縣令戰(zhàn)戰(zhàn)兢兢立于堂下。李瑾端坐主位,尚方劍橫于案前。蘇稷在一旁整理昨夜查抄的部分賬冊證據(jù)。
“周使君,”李瑾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渭渾身一顫,“朝廷推行新政,是為國為民。爾身為刺史,牧民一方,上不能體會朝廷德意,下不能遏制胥吏豪強,坐視新政變形走樣,民怨暗生,反以‘地方難處’、‘豪紳上書’為由,敷衍塞責。你可知罪?”
周渭噗通跪下,以頭觸地:“下官……下官知罪!下官無能,馭下不嚴,察事不明,有負朝廷重托,請相爺治罪!”
“治罪?自然要治。”李瑾冷冷道,“但念你尚未發(fā)現(xiàn)同流合污、貪墨受賄之實證,且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即刻起,暫停你刺史職權(quán),由本相帶來的蘇稷暫代州府戶曹參軍,會同百騎司,全面核查壽州‘青苗貸’推行實情及‘考成法’各項數(shù)據(jù)真?zhèn)巍D阋ε浜希粲邪朦c隱瞞阻撓,兩罪并罰!”
“下官遵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周渭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李瑾又看向那些面色慘白的縣令:“爾等治下,‘考成法’執(zhí)行如何,‘青苗貸’有無弊情,各自心中有數(shù)。本相給你們?nèi)諘r間,回去徹底自查,將真實情況,不法胥吏,勾結(jié)豪紳,虛報瞞報之事,一五一十寫成詳文,具結(jié)畫押,報上來!坦白者,可從輕發(fā)落。隱瞞不報,或敷衍了事者……”他目光如刀,掃過眾人,“張裕、劉有才,還有那位‘突發(fā)急病’的鄭司馬,便是榜樣!”
縣令們噤若寒蟬,連聲稱是。
“此外,”李瑾語氣稍緩,但依舊冷峻,“自即日起,壽州‘惠農(nóng)錢莊’借貸事務(wù),由蘇稷直接監(jiān)管。重新審核所有已發(fā)貸款,廢除一切附加條款,退還多收錢糧。有胥吏勒索者,嚴懲不貸!再敢有散播謠、阻撓百姓借貸者,無論何人,以破壞新政論處!各州縣‘考成’數(shù)據(jù),本相會派人隨機抽查復(fù)核,凡有弄虛作假者,主官立撤,永不敘用!”
一番雷厲風行的處置,如霹靂雷霆,震動了整個壽州官場和鄉(xiāng)紳階層。李瑾并未大規(guī)模株連,但精準地拿下了幾個典型,罷黜了最主要的阻撓者(鄭司馬),震懾了搖擺的中間派(周渭及縣令們),并迅速接管了關(guān)鍵事務(wù)。更重要的是,他向所有觀望者傳遞了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朝廷推行新政的決心不容置疑,任何陽奉陰違、變相抵制,都將遭到無情打擊。
數(shù)日后,壽州的“惠農(nóng)錢莊”前,排隊借貸的百姓漸漸多了起來。新貼出的告示明:手續(xù)從簡,嚴禁勒索,違者可直赴巡察院(李瑾臨時設(shè)立的辦公點)告發(fā)。蘇稷坐鎮(zhèn),親自處理了幾起胥吏怠慢事件,風氣為之一清。雖然困難仍有,但那股沉郁的抵制氛圍,開始松動。
李瑾在壽州只停留了半月。這半月里,他白天處理政務(wù),接見告狀百姓,晚上審核各地報來的“自查文書”和蘇稷查抄的賬冊。他提拔了兩位在“考成法”中如實上報困難、但確實勤勉做事(雖然效果有限)的寒門縣令,嚴厲申飭了三位敷衍了事的官員,并根據(jù)查實的證據(jù),將包括張裕、劉有才在內(nèi)的數(shù)名豪紳胥吏,以及那位“病愈”后試圖狡辯的鄭司馬,一并革職查辦,財產(chǎn)充公,主要案犯押送長安刑部審理。壽州官場,經(jīng)歷了一場不動聲色卻傷筋動骨的清洗。
臨行前,李瑾對送行的周渭(已被暫時留任,以觀后效)和蘇稷道:“新政如醫(yī)病,用猛藥去疴,用溫藥固本。壽州之疴已去其標,但病根猶在。蘇稷,你留在此處,不僅要理清錢糧刑名,更要將朝廷的新規(guī)、新法,真正扎下根去。要讓百姓知道,朝廷的政令,是可以直達鄉(xiāng)里的;要讓胥吏明白,朝廷的法度,是不容褻瀆的。同時,對那些愿意合作、守法的鄉(xiāng)紳,也要給予出路,穩(wěn)定人心。**”
“下官明白!”蘇稷肅然應(yīng)道。
“周使君,”李瑾看向這位老官僚,“戴罪之身,好自為之。新政是國策,順之者昌。是做一個尸位素餐、最終被掃進故紙堆的庸官,還是做一個順應(yīng)時勢、有所作為的能吏,你好生思量。”
周渭冷汗涔涔,連連躬身:“下官一定洗心革面,全力輔助蘇參軍,推行新政,不負相爺教誨!”
離開壽州時,李瑾沒有驚動太多人。馬車悄然駛出壽春城門,朝著下一站――問題更為復(fù)雜尖銳的汴州行去。車中,他閉目養(yǎng)神,手中摩挲著尚方劍的劍柄。壽州只是一個開始,一場敲山震虎。接下來的汴州、冀州,才是真正的硬仗。那里盤踞的,是鄭氏、盧氏這樣的龐然大物,他們的抵抗,絕不會像壽州這般“文雅”。但李瑾眼中毫無懼色,只有一片冰冷而堅定的銳芒。
地方的堅冰,已被鑿開了第一道裂縫。接下來,他要讓這裂縫,蔓延至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深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