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五年三月，春寒料峭。一隊看似普通的商旅車馬，在泥濘的官道上迤邐而行。隊伍中央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里，坐著便服出行的李瑾。他未著官袍，只一身靛藍圓領棉袍，外罩半舊披風，面容清瘦了些，眼底帶著長途奔波的血絲，但目光卻比在長安時更加銳利沉靜，仿佛淬煉過的寒鐵。
車廂內(nèi)，除他之外，只有兩名心腹隨從。一人是皇帝特賜的百騎司精銳，名喚趙虎，沉默剽悍，目光如鷹。另一人則是他從國子監(jiān)算學、明法科中親自挑選的年輕士子，名喚蘇稷，機敏干練，熟諳文書律令。車簾低垂，隔絕了外間景象，但李瑾手中，正翻閱著一沓從不同渠道收集來的密報與地方文書，眉頭微鎖。
“公子，”蘇稷壓低聲音，指著其中一份道，“這是汴州‘惠農(nóng)錢莊’開張首月的賬目摘要，從……特殊渠道得來。表面看，貸出糧食三百石，錢五百貫，息率確為二成。但據(jù)我們潛入的人暗中查訪，這‘三百石糧’中，至少有五十石是陳年舊粟，甚至摻有沙土；‘五百貫錢’里，劣錢、短陌（不足數(shù)）占了近三成。而借貸契約，與朝廷頒布的制式契約有細微差別，多了一行小字：‘自愿補貼錢莊損耗及胥吏腳力錢，約本息之一成’。百姓多不識字，畫押時被胥吏手指一帶，便摁了上去。實際借貸成本，遠超三成。更有甚者，有胥吏與當?shù)孛仔泄唇Y(jié)，逼迫借貸農(nóng)戶以貸得之錢，高價購買米行之糧，其間回扣，不而喻。”
李瑾指尖輕輕敲擊著那份賬目摘要，聲音平靜無波：“汴州刺史馮全，出身滎陽鄭氏門下，其長女嫁與鄭家一遠支子弟。州司馬鄭倫，便是鄭氏族人。這‘惠農(nóng)錢莊’的主事胥吏，是鄭倫妻弟。好一個‘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抬眼看蘇稷，“百姓反應如何？”
“敢怒不敢者多。”蘇稷苦笑，“有私下抱怨的，但被里正鄉(xiāng)老‘告誡’，道能借到官貸已是天恩，莫要生事，否則日后借貸無門。也有愚昧者，真以為那多出的一成是‘規(guī)矩’。當然，也有實在活不下去，明知是火坑也往里跳的。還有部分農(nóng)戶，被鄭家等大戶暗中警告，不敢去官貸，只能咬牙繼續(xù)借那‘對本利’的高利貸。”
“冀州那邊呢？”李瑾將汴州文書放到一邊，拿起另一份。
“冀州刺史盧謙，是范陽盧氏旁支。‘考成法’細則下達后，他倒是雷厲風行，即刻召集屬縣，嚴令推行。不過……”蘇稷抽出一張草圖，“公子請看，這是冀州上報的‘新墾荒田分布圖’。標注的新墾之地，多集中在州城以北、臨近滹沱河的幾處。但據(jù)我們的人實地暗訪，其中至少有三處，名為‘新墾’，實為將原有民田強行劃入官府‘墾荒’范圍，勒令原主補繳‘墾荒賦稅’，而真正的荒地，卻只是稍作平整，立了界碑，并未實際播種。更有兩處標注‘新修水利’之處，只是將舊有溝渠稍作清理，便報為新建。如此，墾田數(shù)額、水利工程兩項考成，便輕松‘達標’。至于賦稅完納，則是將往年積欠，強行攤派到今年，逼迫百姓提前繳納，甚至不惜動用衙役催逼，已激起數(shù)起民怨。盧刺史上報的‘獄訟清結(jié)率’高達九成，實則多是將案子壓而不決，或逼迫苦主‘和解’了事。州學、縣學倒是新掛了牌子，也請了兩位老秀才坐鎮(zhèn)，但所授仍全是經(jīng)學詩賦，對算學、律學、格物，只字不提。”
趙虎在一旁補充道：“公子，冀州盧家，還有鄭家、王家在當?shù)氐奶锴f，最近都在以低于市價一成的價格，收購銅錢和布帛，囤積起來。似乎……在準備應對什么。”
“應對官貸可能帶來的沖擊，也可能是準備在必要時候，擾亂市面。”李瑾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看來，太尉‘體恤下情、徐徐圖之’的方略，地方上執(zhí)行得很到位。陽奉陰違，欺上瞞下，變本加厲。他們是想用這一套把戲，把新政變成害民之政，逼迫朝廷自行收回成命。**”
“公子，我們是否先往汴州或冀州？擒賊先擒王。”趙虎手按刀柄。
李瑾卻搖了搖頭，手指點向地圖另一處：“不，先去這里――淮南道，壽州。”
蘇稷和趙虎都有些詫異。壽州并非三大試點中問題看似最突出的，刺史也非頂級門閥出身。
“壽州，是聯(lián)名上書，‘青苗貸’傷鄉(xiāng)誼、手續(xù)繁、有謠傳需服額外徭役之地。”李瑾緩緩道，“此等‘民意’，往往最是惑人。且壽州情況特殊，境內(nèi)有安豐塘等大型水利，農(nóng)戶對借貸依賴不如汴、冀等地深，豪紳勢力盤根錯節(jié)，宗族影響極大。他們跳出來，恐怕不僅是抵制‘青苗貸’，更是對‘考成法’中削弱鄉(xiāng)紳權(quán)力、強化官府直接管理的一種試探性反抗。打掉這個‘民意樣板’，可以震懾一大片。況且，壽州問題相對‘文雅’，更利于我們先立規(guī)矩，再動刀兵。**”
十日后，壽州州治壽春縣。城門口的“惠農(nóng)錢莊”告示前，圍著不少百姓指指點點，卻無人上前。幾名胥吏坐在錢莊門內(nèi)的條凳上，磕著瓜子，閑聊著，偶爾瞟一眼門外，眼神帶著幾分輕蔑與不耐。
李瑾扮作游學書生，帶著扮作書童的蘇稷和護衛(wèi)趙虎，在附近茶攤坐下。很快，便從茶客和掌柜的閑聊中，聽到了與聯(lián)名上書內(nèi)容幾乎一致的抱怨：“……說是利息低，可手續(xù)麻煩得很哩！要里正作保，要鄉(xiāng)老畫押，還要去縣衙戶房開什么‘清白文書’，來來去去，腿都跑斷！”“可不是，還說要等上面核準，沒個十天半月下不來，地里莊稼可等不起！”“聽說了嗎？王家莊的王老三，想去借錢，被那錢莊的劉書辦暗示，要這個數(shù)……”茶客偷偷比了個手勢，“說是‘潤筆錢’，不然就慢慢等。王老三家徒四壁，哪還有錢？只好作罷。”“唉，還是找張老爺家借吧，雖說利息高點，但立等可取，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還好說話……”
李瑾靜靜聽著，不動聲色。蘇稷悄悄記下幾個關(guān)鍵名字：劉書辦，張老爺。
午后，李瑾一行來到州衙，并未亮明身份，只以游學士子拜會刺史為由，遞上名帖（當然是用化名）。壽州刺史姓周，名渭，并非高門大族出身，考取明經(jīng)后累遷至此。他聞有士子來訪，倒也客氣接見。交談中，周渭對新政滿口稱頌，但眉宇間帶著濃重的憂慮和疲憊。
“不瞞賢弟，”周渭嘆道，“朝廷新政，自然是好的。只是……地方有地方的難處。胥吏疲玩，已成積習。豪紳大戶，樹大根深。就說這‘青苗貸’，章程是好的，可一到下面，就變了味。本官也嚴厲申飭過，可那些人陽奉陰違，本官總不能事事親力親為。還有那聯(lián)名上書……唉，本地鄉(xiāng)紳，多有在朝為官者，或與朝中大佬有舊，他們聯(lián)名遞上來的東西，本官也不好置之不理。只能據(jù)實轉(zhuǎn)奏，請朝廷體察下情。”語之間，將責任推給了胥吏、豪紳和“朝廷體察”，自己只是個夾在中間、無可奈何的“老實官”。
李瑾故作懵懂，問道：“那‘考成法’推行如何？晚生見城中氣象，似乎頗有新意？”
周渭精神微振，道：“此事本官倒是不敢懈怠。已嚴令各縣，務必按朝廷章程辦理。新墾田地、清理獄訟、興修水利、勸學教化，皆有專人負責，按月呈報。只是……”他又嘆了口氣，“百廢待興，千頭萬緒，錢糧人力，處處掣肘。且有些指標，譬如墾田，非一日之功；有些舊案，牽涉人情，也難急切斷清。只能勉力為之，力求無過。”
離開州衙，李瑾對蘇稷道：“這位周使君，是個滑不溜手的老吏。不公然對抗，也不全力推行，訴苦叫難，敷衍塞責，新政在他治下，注定不死不活。他怕得罪地方豪紳，更怕事情鬧大，丟了自己官帽。此等官員，比那些明目張膽貪腐的，更為可惡，他是在用沉默和敷衍，慢慢絞殺新政。**”
“公子，接下來如何做？”
“先敲山震虎，再順藤摸瓜。**”李瑾目光投向城南方向，“去會會那位‘鄉(xiāng)誼深厚’的張老爺，還有那位手眼通天的劉書辦。”
是夜，壽春縣最大的酒樓“醉仙樓”后院雅閣，燈火通明。本縣數(shù)得著的鄉(xiāng)紳齊聚一堂，為首者正是那位“張老爺”張裕，本地首富，與壽州司馬是連襟，其子娶了本州一位致仕老翰林之女，在地方上可謂盤根錯節(jié)。作陪的，便有“惠農(nóng)錢莊”的劉書辦，以及縣衙的戶房、刑房幾位胥吏頭目。
“各位，長安的那位李相，聽說已經(jīng)出京巡查了。咱們那封聯(lián)名上書，還有近日的風聲，會不會……”一位鄉(xiāng)紳有些忐忑。
張裕捻著胡須，老神在在：“怕什么？我等所，句句屬實，皆為鄉(xiāng)梓安寧著想。手續(xù)繁瑣，可是實情？百姓疑慮，難道有假？至于些許流，市井小民以訛傳訛，與我等何干？周使君不也說了，會‘據(jù)實上奏’么？朝廷總不能不體諒地方實情吧？”他瞥了一眼劉書辦，“劉老弟，你那錢莊，近來可還‘順手’？”
劉書辦滿臉堆笑：“托張老爺和各位的福，一切照舊。該快的快不了，該慢的……也急不來。規(guī)矩嘛，總是要講的。”眾人會心一笑，舉杯共飲。
就在此時，雅閣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青袍、面容冷峻的年輕人緩步走入，身后跟著一壯一瘦兩名隨從。正是李瑾、趙虎、蘇稷。
“諸位好雅興。”李瑾淡淡道，目光掃過席間眾人。
張裕眉頭一皺，放下酒杯：“閣下是？此乃私宴，不迎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