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李瑾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這個問題,已不僅僅是試探,幾乎是在拷問他的政治立場和未來抉擇!太子可能“難以負荷繁重國事”,這是在暗示太子可能因這次大病留下后遺癥,甚至……暗示儲位可能動搖!問他“為臣子者當如何自處”,是在試探他是否會對太子(及背后的王皇后)保持忠誠;問他“為國朝長遠計”,則是在逼他表態(tài),是否認同“國本穩(wěn)固”高于對具體個人的效忠,甚至……是否考慮其他可能性?
這是一個足以將人吞噬的陷阱!回答稍有不慎,不是被斥為“不忠”,就是被視作“投機”,或者被懷疑“心懷叵測”。
冷汗瞬間濕透了李瑾的內衫。他強迫自己冷靜,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長孫無忌為何要問自己這個?是替皇帝試探?還是他本人對太子現(xiàn)狀乃至未來有了別的想法?史書記載,長孫無忌是支持高宗李治(及王皇后所出嫡子)的,但立場會隨著形勢變化。他是在評估自己這個新晉的、有些“奇能”的東宮屬官,是否可靠?是否值得拉攏或……需要防范?
電光石火間,李瑾已有了決斷。他不能直接回答“如何自處”和“長遠計”,那太具體,太危險。他必須將答案拔高到“君臣大義”、“為臣本分”的層面,并巧妙地結合太子講學的“成果”來回應。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深深一揖,聲音帶著適度的沉重與懇切:“司徒此問,直指為臣根本,下官愚鈍,本不敢置喙。然司徒垂詢,下官斗膽,以《春秋》大義、《禮經(jīng)》明訓為答。為臣子者,首在忠君。忠君者,非唯奉命行事,更在于‘導君以正’、‘致君堯舜’。下官蒙陛下恩典,為太子講學,所授雜學趣聞,皆在開闊殿下胸襟,明曉民生疾苦、治國之艱,冀望殿下能體察陛下勤政愛民之心,能仁厚、能明辨、能堅韌。此便是下官之‘自處’——盡己所能,以學識啟迪儲君,使其向善、向明、向強。”
他先表明自己的“忠”體現(xiàn)在“導君以正”,將講學拔高到培養(yǎng)儲君品德能力的高度,回避了具體人事站隊。
“至于為國朝長遠計,”李瑾繼續(xù)道,語氣愈發(fā)誠懇,“下官以為,國朝之基,在君明臣賢,在民心安定,在法度昭彰。太子殿下乃陛下嫡長,名分早定,天下歸心。如今殿下染恙,正是臣子戮力同心、共度時艱之際。下官深信,陛下圣明燭照,皇后殿下慈愛深重,太醫(yī)署諸公盡心竭力,殿下必能轉危為安。縱使……縱使需長期調養(yǎng),以殿下之聰慧仁孝,假以時日,亦必能康復如初,承繼大統(tǒng)。為臣子者,此刻當堅定信念,勤勉王事,安撫人心,使朝野內外,皆知東宮穩(wěn)如泰山,國本固若金湯。此,方是為國朝長遠計之根本。若因一時之疾,便生疑慮動搖,非忠臣所為,亦有負陛下厚恩、太子信重。”
他堅定地肯定了太子的“名分”和“必能康復”的信心(盡管他自己也未必全信),強調“穩(wěn)定人心”、“鞏固國本”是當前第一要務,并暗示“疑慮動搖”非忠臣所為。這既表達了對現(xiàn)有儲君(李忠)的支持,又符合“忠君”大義,還將可能的“其他想法”斥為不忠,可謂守住了底線,又未留下把柄。
說完,李瑾保持著躬身的姿態(tài),靜候發(fā)落。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于志寧微微抬眼,看了李瑾一眼,又迅速垂下。長孫無忌則久久不語,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注視著李瑾,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時間一點點過去,壓力幾乎凝成實質。李瑾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動。
終于,長孫無忌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春秋》大義,忠君為本。你能作此想,甚好。太子講學,啟迪儲君,亦是正途。望你日后,能行如一,莫負陛下擢拔之恩,亦莫負……太子之期許。”
“下官謹記司徒教誨,必當鞠躬盡瘁,以報君恩!”李瑾鄭重應道,心中稍稍一松。過關了?至少暫時過關了。
“嗯。”長孫無忌點了點頭,似乎失去了繼續(xù)交談的興趣,對于志寧道,“于公,東宮文事,有你把關,老夫是放心的。太子病中,諸事繁雜,你多費心。陛下那里,老夫自會分說。”
“有勞司徒。”于志寧起身拱手。
長孫無忌也站起身,并未再看李瑾,在于志寧陪同下,向廳外走去。走到門口,他腳步微微一頓,并未回頭,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李校書,年輕是好事,然宮中、朝中,水深且濁。謹慎行,好自為之。”
聲音平靜,卻仿佛帶著千鈞之重,砸在李瑾心頭。
“下官……謹記。”李瑾對著長孫無忌離去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直到腳步聲遠去,方才直起身,發(fā)現(xiàn)后背衣衫,已然濕透。
于志寧送走長孫無忌,返回廳中,看了李瑾一眼,目光復雜,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擺擺手:“你也回去當值吧。今日司徒之,出他之口,入你之耳,勿要外傳。”
“下官明白,謝于公提點。”李瑾施禮告退。
走出崇文館,冬日清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卻帶不走心頭的寒意與沉重。長孫無忌的這次“召見”,絕非心血來潮。這位帝國巨擘,顯然已經(jīng)注意到了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變數(shù)”。今日三問,層層遞進,直指核心,既是試探自己的才學、心性、忠誠,也是在評估自己這個“新因素”可能對東宮、對朝局產生的影響。最后那句“謹慎行,好自為之”,既是警告,也是一種……帶有保留的認可?抑或是劃下的界限?
無論如何,自己已經(jīng)正式進入了長孫無忌的視野。是福是禍,猶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從今往后,他的一舉一動,將受到這位權傾朝野的顧命大臣更密切的關注。任何行差踏錯,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但同時,這次應對,也為自己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或許還在長孫無忌心中留下了一個“知禮、守分、有才但不張揚、對太子(現(xiàn)有秩序)忠誠”的印象。這印象好壞參半,但至少不是負面的。
回到司經(jīng)局廨署,李瑾已無心校書。他鋪開紙筆,卻非為公事。他必須立刻將今日之事,詳詳細細記錄下來,分析其中每一句話的深意,并……告知武曌。長孫無忌的態(tài)度,是朝堂風向最重要的指標之一。武曌遠在感業(yè)寺,卻能通過宮中舊人感知朝局微妙變化,她的分析,或許能撥開迷霧。
同時,他也需要重新評估自己的處境和策略。長孫無忌的介入,意味著東宮這場危機,已經(jīng)不僅僅是皇帝、皇后、蕭淑妃之間的后宮爭斗,更上升到了外朝權力博弈的層面。自己這個小小校書郎,已被迫卷入了帝國最高層的政治漩渦邊緣。
“水深且濁……”李瑾默念著長孫無忌的警告,望向窗外宮墻上方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前路愈發(fā)艱險,但也意味著,舞臺更大了。他必須更加小心,卻也需更加果決。牛痘之事要穩(wěn)步推進,太子病源要繼續(xù)暗中查探,與武曌的同盟要更加緊密,自身的實力(工坊、錢財、人脈)也要加速積累。
他提起筆,開始給武曌寫信,筆尖沉穩(wěn),落字如刀。這盤棋,對手已不止蕭淑妃,更有長孫無忌這般執(zhí)棋國手。但他李瑾,亦非任人擺布的棋子。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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