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瑾破危局
太液池畔的意外,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漣漪。李瑾臨危救場,得蒙御賞,一時間“宗室子李瑾”之名,在赴宴的有限范圍內悄然傳開。當然,多是“急智過人”、“身手敏捷”之類的評價,與其“詩才”之名相映成趣。但真正讓李瑾進入更高層次視野的,并非那擲墊救火的瞬間,而是隨后數日,在蓬萊宮中發酵的另一起風波。
宴后次日,皇帝李治因受驚嚇(或說因舞姬失誤、險些釀禍而慍怒),當夜頭痛宿疾復發,竟至無法視事,罷朝一日。消息雖被嚴格封鎖于宮內,但諸如杜銘這般消息靈通的勛貴子弟,還是從父輩處得知一二。杜銘憂心忡忡地尋到李瑾,告知此事,并道:“陛下這頭風之疾,乃舊年沉疴,每遇煩擾勞累或心緒不寧,便會發作。太醫院諸位太醫圣手束手,只能以針石藥石暫緩,難以根治。此次發作,只怕……非比尋常。”
李瑾聞,心中一動。高宗李治有“風疾”(高血壓及相關腦血管疾病可能性大),這是史有明載的。此次因驚怒誘發,病情加重,倒不意外。他沉吟片刻,問道:“杜兄可知,陛下病癥具體是何情形?發作時有何征兆?太醫院通常如何診治?”
杜銘回憶道:“聽家父提過,似乎發作時,頭痛欲裂,眩暈目眩,甚則嘔吐,畏光懼聲。太醫多用平肝熄風、活血通絡之劑,如天麻鉤藤飲、川芎茶調散之類,佐以針灸。時有效驗,然易反復。去歲春獵,陛下因馬驚而疾發,臥床旬日,甚是兇險。”
李瑾腦中飛速調取關于高血壓急癥、偏頭痛、乃至顱內壓增高等可能的現代醫學知識,并與唐代的“頭風”、“肝風內動”等理論對應。他隱約記得,某些降壓、改善循環的思路,或許能在這個時代的醫藥框架內找到替代或近似方案。但這風險極大,宮廷御醫何等身份,他一個白身宗室,貿然議論天子病情、指摘太醫診治,是取死之道。
然而,這何嘗不是一個機會?一個真正“簡在帝心”,展示遠超“奇技淫巧”價值的機會?當然,必須極端謹慎,不能直接涉及具體方藥,而應從“病因病機”、“調養預防”的“理念”入手,最好是能提供某種立竿見影、至少是能緩解癥狀的“輔助之法”。
就在他苦思冥想如何介入而不惹禍上身時,第三天午后,宮中竟有旨意傳來,非正式的,是皇后宮中周尚宮親自前來,屏退左右,低聲道:“李公子,陛下昨日病情稍穩,但仍頭痛目眩,煩躁不安。皇后殿下憂心如焚,想起公子前次所獻提神香頗具清心寧神之效,又聞公子博覽雜書,或對養生祛疾有所涉獵。殿下不敢驚動太醫署,恐徒增煩擾,特命老身前來,私下請教公子,可有……可有甚民間偏方、或海外異法,能稍緩陛下之苦?不拘何法,只要穩妥,或可一試。”
李瑾心中劇震。王皇后這是病急亂投醫,還是真的開始信任自己“雜學”的能力?抑或是……想借自己之手,做些什么?無論何種原因,這都是一步險棋,但也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他面上不露聲色,沉吟道:“周尚宮,陛下龍體關乎社稷,瑾一介白身,安敢妄議?太醫院諸位國手圣手,經驗豐富,瑾豈敢置喙?”
周尚宮嘆道:“公子不必過謙。太醫之法,陛下早已用遍,奈何沉疴難起。殿下也是無法,念公子乃宗室,忠心可鑒,又素有機變,或能另辟蹊徑。公子但說無妨,成與不成,殿下自有主張,絕不令公子為難。”
話已至此,再推脫反而顯得心虛或無能。李瑾心念電轉,迅速權衡。直接開方是找死,但提供一些基于現代認知的、在此時代背景下可解釋、可操作的“調理建議”或“輔助手段”,或許可行。關鍵是,必須將建議包裝在古人能理解的“理論”框架內,且絕不能與現有太醫治療方案沖突,最好是“補充”和“調理”。
他整理思緒,緩緩開口,語氣極為慎重:“尚宮既如此說,瑾斗膽進。瑾于醫道實乃外行,不過偶閱雜書,略知養生之理。陛下之疾,依書所載類似‘頭風’,多因肝陽上亢,氣血逆亂,清竅受阻所致。情緒激動、外邪擾動,皆可誘發。”
周尚宮點頭,這與太醫診斷大體不差。
李瑾繼續道:“太醫用藥針灸,乃治標清源之正法。然瑾竊以為,此疾除藥石外,日常調護亦至關重要,或可輔助藥力,減輕發作。瑾有數條淺見,乃雜糅海外及前賢養生之說,或可呈報殿下,供太醫及尚藥局諸公參詳斧正。”
“公子請講。”周尚宮拿出紙筆,準備記錄。
“其一,靜養環境。陛下病發時,畏光懼聲,宜居于幽靜暗室,門窗以厚簾遮蔽,減少聲光刺激。可于室內懸掛深色帷帳,地面鋪設軟毯,以減回聲。侍奉之人,需軟底鞋,低聲語。”
“其二,頭部降溫。以軟巾浸涼井水(非冰水,免過激),稍擰干,敷于陛下額頭、太陽穴及后頸處,常換常保清涼。此法可助收縮頭部血管,或可緩解脹痛。亦可于室內放置清水盆,以增濕氣,緩和燥熱。”
“其三,飲食清淡。病發期間及平日,飲食務必清淡,少食肥甘厚味,尤忌辛燥發物,如雄雞、鯉魚、鵝肉、姜蒜椒芥等。可多食些清熱平肝之物,如芹菜、菊花、決明子(泡茶)、天麻(燉湯)等。飲水宜溫,少飲茶,尤其濃茶。”
“其四,按摩導引。若陛下不嫌,可于非急性發作時,由手法輕柔之內侍或宮人,以指腹輕揉陛下太陽穴、風池穴、百會穴等處,力度宜輕緩,方向宜從內向外、從上往下,不可用力按壓。每日晨起、睡前,可教陛下習練‘吐納’之法,即緩慢深吸氣,再徐徐呼出,意守丹田,有助于平心靜氣,導引氣血下行。”
“其五,”李瑾頓了頓,這是最關鍵也最大膽的一條,“情緒疏導。陛下疾發,常與心緒有關。可尋陛下心緒稍平之時,由親近可信之人,陪侍閑談,話題宜輕松愉悅,如詩詞書畫、花鳥魚蟲、奇聞軼事,或陛下昔年愉悅舊事,切忌談論煩心朝政、引動肝火。若能引陛下展顏,或可收奇效。此外,陛下平日案牘勞形,宜間歇休息,每隔一兩個時辰,必起身走動,極目遠眺,放松頸背,不可久坐久視。”
他每說一條,都盡量用中醫理論或生活常識包裝,避免過于突兀的現代術語。尤其最后“情緒疏導”和“間歇休息”,看似簡單,實則直指李治可能因政務壓力、后宮紛擾導致的情緒波動和用眼過度(閱讀奏章)等誘因。
周尚宮記錄完畢,細細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這些建議,大多聽起來平實無奇,甚至有些“瑣碎”,但組合起來,卻自成一套細致的調護體系,尤其強調環境、飲食、情緒、作息等太醫往往忽視或難以掌控的細節,與純藥物針灸的思路截然不同。
“公子所,頗有道理,尤其這情緒疏導、定時休息之法,似與太醫所‘恬淡虛無、精神內守’之養生要旨暗合,卻又更為具體可行。”周尚宮沉吟道,“只是……勸陛下少理政事、多談閑趣,恐非易事。”
李瑾道:“此非勸陛下不理朝政,而是張弛有度,講究方法。譬如批閱奏章,可分段進行,中間稍事休息,或可事半功倍,反不易引發頭疾。此乃海外所謂‘分段勞逸’之法。至于談話內容,皇后殿下或淑妃娘娘,當最知陛下喜惡。”
周尚宮深深看了李瑾一眼,將紙箋仔細收好:“公子之,老身定當一字不漏,回稟皇后殿下。公子忠心,殿下必知。此事……”她壓低了聲音,“出公子之口,入老身之耳,斷不會外傳,更不會提及公子之名。公子放心。”
“有勞尚宮。”李瑾躬身。他明白,王皇后這是既要用人,也要保護消息來源,尤其這種涉及天子病情、可能觸動太醫署敏感神經的建議。
周尚宮匆匆離去。李瑾獨坐室中,心緒難平。他知道,自己拋出的這些“磚”,能否引出“玉”,全看天意和王皇后的運作能力了。但他隱隱覺得,這些融合了現代醫學心理學理念的“調理術”,或許真能對李治的病情產生一些積極影響。關鍵在于,王皇后如何巧妙地將其“本土化”,并以她的方式呈現給皇帝。
等待是煎熬的。李瑾表面如常,讀書、制香、偶爾與杜銘等人小聚,暗中卻讓李福通過王掌柜等渠道,密切關注宮中是否有關于皇帝病情的新動向,尤其是否有關于“調護新法”的傳聞。
五日后,杜銘帶來消息,神神秘秘:“瑾兄,奇了!聽聞陛下頭疾近日似有緩解,雖未痊愈,但已能勉強視事。更奇的是,宮中傳出,陛下如今批閱奏章,每隔一個時辰,必起身在殿中漫步片刻,或由皇后殿下陪著說些閑話,看看花草。太醫署對此似乎……頗有微詞,認為有違靜養常理,但陛下自己卻覺得舒服不少,頭痛發作次數似有減少。還有,陛下如今畏光,寢殿竟真掛了深色厚簾,地上也鋪了氈毯……這些法子,聽著倒有幾分像是瑾兄當日……”
李瑾立刻打斷他,正色道:“杜兄慎!此乃宮中之事,你我豈可妄加揣測?陛下洪福齊天,自有神佑,太醫院諸位國手醫術通神,調理得法,方有起色。我等外臣,唯當為陛下祈福而已。”
杜銘一愣,隨即會意,連忙點頭:“是極是極!瑾兄所甚是,是愚兄失了。”
又過了兩日,周尚宮再次悄然來訪,此次面帶些許輕松之色,雖未明,但話語間透出對李瑾的謝意:“殿下讓老身轉告公子,公子日前所養生之道,殿下深以為然,已酌情進與陛下知曉。陛下試用后,頗覺安適,頭痛眩暈確有減輕。太醫署雖有議論,然陛下堅持,也只得從之。殿下讓老-->>身多謝公子掛懷。”她特意強調了“酌情”二字,并將功勞歸于“殿下進”,徹底撇清了李瑾。
第25章瑾破危局
李瑾心中大石落地,知道這一寶押對了。他提供的思路,經由王皇后轉述、實踐,確實產生了效果。這不僅緩解了李治的病痛,更讓王皇后在李治面前展現了“貼心”與“細致”,或許能稍挽圣心。而自己,則隱于幕后,既展示了價值,又未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