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不露分毫,對年長比丘尼合十道:“慧明師姐,既如此,便由我代為收下,稍后送去知客師處吧。師姐還要去監管晚課準備,不宜耽擱。”她主動攬過這事,語氣自然。
慧明師太本就嫌這事麻煩,見明空主動接手,自是樂意:“也好,那便有勞師妹了?!闭f罷,對李瑾點了點頭,便轉身向寺內走去。
側門處,便只剩下李瑾與武媚娘二人,隔著門檻,相對而立。空氣中彌漫著雨后泥土的清新和野菜的淡淡青氣。
“李公子,別來無恙?!蔽涿哪锫氏乳_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她接過李瑾遞上的兩本普通經書,目光卻落在他另一只手中的油布囊上。
“勞明空法師掛念,在下尚好?!崩铊⑽⒐?,將油布囊也遞了過去,聲音壓低,語速平緩卻清晰,“這幾卷雜書,是在下近日偶然所得,觀之頗覺……奇詭深邃,迥異常論。其中或有妄,然亦不乏閃光之見。在下學識淺薄,難窺堂奧,想起法師博覽強記,或可一觀。若覺其中胡亂語,棄之敝屣即可;若覺有一二可取……”他抬起眼,目光與武媚娘瞬間交匯,意味深長地道,“或可于青燈長夜,聊解寂寥,甚或……觸類旁通,另有所得。”
“觸類旁通”四字,他稍稍加重了語氣。
武媚娘睫毛微顫,接過了油布囊。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感到對方手中傳來的微涼。她迅速收回手,將經書和油布囊放入菜籃,用野菜略微遮蓋,面色依舊沉靜:“施主有心了。貧尼會轉交知客師父。”
“有勞法師。”李瑾再次行禮,然后似隨意般說道,“近日讀史,見古之賢者,處困厄而不墜其志,每有奇書異聞助其開闊心胸,遂能守得云開??梢?,際遇之變,有時或始于卷冊之間。告辭。”
說罷,他不等武媚娘回應,轉身便走,步伐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巷口。
武媚娘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良久未動。手中菜籃,似乎比來時重了許多。那油布囊中的書稿,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透過籃筐傳遞到她手心。
他最后一句話,分明是意有所指!“際遇之變,始于卷冊之間”?還有那“觸類旁通”……這書稿,絕非凡品!恐怕,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目的,所謂的“獻經”,不過是個幌子。
她低頭,看了眼籃中隱約露出的書卷一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上一次,他語如刀,剖開她內心。這一次,他以“奇書”為餌,又會帶來怎樣的沖擊?
提著菜籃,她轉身步入幽深的寺內。步履看似依舊平穩,心中卻已波瀾暗涌。她知道,今晚的青燈下,她要讀的,恐怕不再是那些熟悉的佛經了。
回到簡陋的禪房,同住的另一名老尼已沉沉睡去。武媚娘點亮如豆的油燈,掩好房門,才小心翼翼地從菜籃最下層取出那油布囊。解開絲絳,展開書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篇《治事雜論》。起初,她只是隨意瀏覽,但很快,目光就被牢牢吸引。“分工明確,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標準既定,優劣易辨,賞罰有據”……這些觀點,結合她昔日協助太宗處理政務時見過的效率低下、人浮于事的弊端,簡直如醍醐灌頂!原來管理之要,可以如此清晰條理!這絕非尋常書生空談,而是極具操作性的真知灼見!作者是何人?竟有如此見識?
接著是《大食商賈行記》。故事引人入勝,異域風情撲面而來,但更讓她心驚的是故事背后蘊含的深意。商隊首領應對危機的方式、管理龐大商隊的智慧、收攏人心的手段……這哪里是簡單的商賈故事,這分明是一部暗藏機鋒的權謀與馭術的寓!尤其是“市義”與“長遠布局”之論,更是讓她聯想到自身處境與未來,心中凜然。
最后是那篇對“馮諼市義”的點評,將收買人心與長遠政治投資結合起來,觀點犀利,直指核心。
三篇書稿,角度各異,卻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如何更高效地管理人、事、物,如何洞察人性、把握時機、布局長遠。這完全超越了她以往所讀的任何經史子集,為她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
武媚娘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戰栗的興奮。這書稿的作者,其眼界、其謀略、其對世情人心的洞察,簡直深不可測!李瑾從何處得來?他自稱“偶然所得”,絕不可信!這分明是他……或者他背后之人,精心準備,用來打動她的“餌”!
而這“餌”的味道,如此對她胃口,直擊她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對知識的渴望,對力量的渴望,對擺脫困境、掌控自身命運的渴望!
她緩緩收起書稿,吹熄了油燈。黑暗中,她倚墻而坐,眸中光芒閃動,再無半分睡意。
李瑾……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獻上如此“奇書”,你想要的,真的只是一個“盟友”那么簡單嗎?
但無論如何,這“餌”,她吞下了。而且,甘之如飴。
窗外,月色朦朧。感業寺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寂靜。但在這寂靜之下,一顆被禁錮已久、本已漸趨冰冷的心,卻因這幾卷突如其來的“奇書”,而重新劇烈地跳動起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與隱隱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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