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以奇書為餌
自經房一別,又是十余日過去。長安的暮春,細雨綿綿,帶著些許愁緒。崇仁坊的小院里,李瑾并未閑著。他如同經驗最老到的獵人,在布下誘餌后,耐心等待著獵物上鉤,同時,也在精心準備著下一份更有分量的“禮物”。他清楚,上一次的“投資”宣,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雖能驚起波瀾,但若想真正撼動那潭深水,讓“明空”徹底改變觀望態度,主動踏出試探的一步,還需更具沖擊力、更有實質價值的東西。
這份禮物,必須能進一步展現他的不凡價值,能給予她切實的希望或啟發,能成為連接他們之間、超越語信任的實物紐帶。他思慮再三,最終確定了方向——書。
但非是尋常經史子集。他要給的,是能撬動她固有思維的、帶有未來印記的“奇書”。內容必須謹慎篩選,既要能帶來震撼,又不能逾越這個時代的理解范疇,更不能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最終,他選擇了兩個方向:一是“管理學”的初步理念,二是經過精心改編、能引發深思的“故事”。
他閉門謝客數日,連王掌柜的幾次試探性拜訪都以身體不適婉拒。他讓李福購置了最上等的宣紙,親自調制了濃淡合宜的墨,又精心挑選了數支筆鋒得宜的兔毫筆。然后,他開始了“創作”。
說是創作,實則是從浩如煙海的現代知識中提取、轉化、再編碼。他首先撰寫的,是一篇名為《治事雜論》的短篇。其中,他巧妙借鑒了后世泰勒制、流水線思想的雛形,結合《周禮》、《管子》等典籍的記載,論述了“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標準流程、賞罰有度”對于提高工坊、乃至管理一地的效率的重要性。他刻意避免使用過于現代的名詞,而是用“各安其分,專其一事”、“工序井然,如臂使指”、“法度如一,勤惰有別”等詞語來表述。文中,他還引入了簡單的“量化考核”概念,稱之為“計功核效”。
接著,他以“海外奇談”為幌子,杜撰了一個名為《大食商賈行記》的故事。故事背景設于前朝,主角是一位遠赴西域經營的大食(阿拉伯)商人。故事核心并非經商奇遇,而是借商隊穿越沙漠、經營貨棧、應對盜匪、管理仆從等經歷,隱晦地闡述了團隊協作、信息收集、風險分散、成本核算、激勵手段(非單純金錢,包括尊重、榮譽等)等現代管理學和心理學的基本原理。故事寫得跌宕起伏,充滿異域風情,但內核卻極具啟發性。尤其是其中一段,描述商隊陷入絕境,首領如何通過公平分配最后的水糧、確立共同目標、激發眾人求生欲而最終脫險的情節,暗合了領導力與危機處理的要義。
最后,他摘錄并重新演繹了《戰國策》中“馮諼客孟嘗君”的故事,但重點放在了馮諼如何通過“市義”收買人心、為孟嘗君經營退路的長遠眼光上,并加以點評,引申出“民心為基”、“長遠布局”的重要性。
三份書稿,他用了三種不同的筆跡和口吻書寫,使之看起來像是偶然得來或苦心搜集的“古籍”殘篇與“海外”雜記。他故意在某些地方留下些許“紕漏”或“語焉不詳”,顯得更為真實。書成之后,他未做裝訂,而是細心卷好,用一根青色絲絳系住。
這日午后,雨歇云散,天空放晴。李瑾換上一身半舊的雨過天青色圓領袍,將書卷仔細放入一個防水的油布囊中,貼身藏好。他對李福只道是去西市書肆逛逛,便獨自出了門。
他沒有直接前往感業寺。過于頻繁的出現同樣惹人懷疑。他先是在西市幾家書肆流連片刻,買了兩本常見的經書做掩護,隨后似漫無目的地信步向南,漸漸靠近了感業寺所在區域。他在寺外不遠的一處茶寮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啜飲,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寺院的朱紅山門和遠處高聳的鐘樓。
他在等待,也在觀察。他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一個看似偶然的相遇。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日頭偏西。感業寺的側門(非正門,似是運送雜物、食材的通道)吱呀一聲開了,兩名穿著灰色緇衣的比丘尼提著竹籃走了出來,看樣子是奉命外出采摘野菜或購置些許日常用度。李瑾心中一動,但并未立刻上前。他耐心等著,直到那兩名比丘尼的身影消失在坊街拐角,側門即將關閉的瞬間,他才放下茶錢,快步走了過去。
“師太留步。”李瑾在門即將合攏前,輕聲喚道。
負責關門的是個年紀稍長、面容嚴肅的比丘尼,聞聲停住動作,蹙眉看向李瑾,眼中帶著審視:“阿彌陀佛。施主何事?此乃寺院側門,非請勿近。”
李瑾拱手,態度恭謹:“打擾師太清修。在下李瑾,月前曾來貴寺為亡親供奉長明燈,蒙知客法師行方便。近日偶得幾卷經書,自覺頗有深意,不敢專美,想起貴寺藏經頗豐,或可互為印證。又聞寺中法師精研佛法,故冒昧前來,想請法師代為呈送知客師父一觀,若覺有益,或可充作藏經之補。不知可否行個方便?”他辭懇切,理由也說得過去(為寺中獻經是功德),且提到了知客師和長明燈,增加了可信度。
年長比丘尼打量了他幾眼,見他衣著樸素但整潔,舉止有禮,不似奸邪之徒,且手中確實捧著經卷,臉色稍霽:“原是如此。施主可將經書交予貧尼,待師父閑暇時,自當轉呈。”
“有勞師太。”李瑾將手中在書肆買的兩本普通經書遞上,隨即又似想起什么,從懷中取出那個油布囊,小心解開,露出里面那三卷特意準備的書稿,“此外,在下游歷市井時,偶得幾卷前人雜論與海外奇談殘篇,文辭雖陋,然其中所治事、觀人之理,或有可采之處。在下見識淺薄,難辨真偽高下,久聞貴寺有法師博覽群書,智慧深遠,可否一并請法師過目品評?若覺是荒謬之,棄之即可;若有一二可取,或可聊資談助。”他刻意將“前人雜論”、“海外奇談”、“殘篇”、“難辨真偽”等詞強調,顯得自己只是偶然得來,心中無數,特來請教高人,姿態放得極低。
年長比丘尼看了看那三卷書稿,紙質尚可,但顯然并非古物,內容更是聞所未聞,本欲拒絕,但見李瑾態度誠懇,又是請法師“品評”,而非強行獻納,猶豫了一下。感業寺雖是皇-->>家寺院,規矩森嚴,但并非完全與世隔絕,偶爾也有信徒進獻些自認稀奇的物件或書籍,由知客師或住持決定去留。眼前這人看著不像無理取鬧之輩……
第15章以奇書為餌
“師太,可是有香客來訪?”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李瑾心頭一跳,抬眼望去。只見門內光影處,一個熟悉的灰色身影正提著一籃剛剛洗凈的野菜站在那里,不是武媚娘(明空)又是誰?她似乎剛從寺后菜園回來,額角帶著細微的汗珠,幾縷發絲貼在頰邊,目光清泠地望過來,落在李瑾臉上時,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古井無波。
“明空師妹。”年長比丘尼回頭,語氣稍緩,“這位李施主,是來獻經的,還有些雜書想請師父品鑒。”
武媚娘目光掃過李瑾手中的油布囊和書稿,又看了看他平靜無波的臉,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他果然又來了!而且如此“巧合”地出現在側門!獻經是假,借機傳遞消息才是真!那書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