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上宗,凝云澗。
這里常年被濃得化不開的云霧籠罩,地處宗門最偏僻的西隅,平日里罕有弟子踏足。
蔣山鬼盤膝而坐,面色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踏在濕潤的青石板上,幾乎被澗水之聲吞沒。
門口守著的兩名蔣山鬼親傳弟子,看清來人的瞬間,臉色齊齊一變,連忙躬身抱拳,聲音里滿是敬畏:「宗主!」
來人正是云水上宗當代宗主,薛素和。
這位耋耋老者依舊是一身素色衣袍,白發白眉垂落,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身軀干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他站在那里,周遭翻涌的云霧便自發地向兩側分開,一股深不可測的宗師威壓,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
他是八轉巔峰宗師,名列宗師榜百年,在燕國六大上宗之中,或許實力并非最頂尖,可輩分卻是最高的幾人之一。
只是歲月無情,哪怕是修成了八轉真丹,也終究難逆天改命,他的壽元早已燃至燈枯,大限便在眼前。薛素和對著兩名弟子擺了擺手,沒有多。
蔣山鬼幾乎在門開的瞬間便睜開了眼,看到緩步走入的薛素和,他連忙撐著床榻,佯裝要起身行禮。「宗主。」
「你傷勢還未痊愈,不必多禮。」薛素和擺了擺手,蒼老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最終腳步頓在靜室中央,「坐吧。」
蔣山鬼這才順勢重新盤坐回去,垂著眼,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緒。
靜室內一時無聲,只有線香緩緩燃燒的輕響。
片刻后,有弟子端著兩杯清茶緩步走入,將茶盞放在二人身側的小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帶上了房門。
薛素和伸手拿起茶盞,杯蓋輕刮茶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蒼老的面容。
他輕輕呷了一口清茶,茶味清冽,入喉溫潤,并無半分異樣。
放下茶盞,他終于e眼看向蔣山鬼,「你說有要事相商,事關宗門生死存亡,到底是何事,說吧。」正題,終于來了。
蔣山鬼深吸一口氣,e眼看向薛素和,目光里帶著幾分復雜。
他先是躬身,對著薛素和行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大禮,口中稱呼也驟然變了:「師叔。」
這一聲師叔,讓薛素和握著杯蓋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執掌云水上宗近百年,宗門上下,皆稱他為宗主,唯有當年與他同輩的師兄弟,才會叫他一聲師兄。蔣山鬼是他師兄的弟子,按輩分該叫他一聲師叔,可這聲稱呼,蔣山鬼已經數十年未曾叫過。上一次,還是在他師兄,也就是蔣山鬼的師父下葬之時。
薛素和面色不變,淡淡道:「怎么今日突然叫起師叔了?」
「師叔,如今北蒼地界風云動蕩,外患已至眉睫。」
蔣山鬼緩緩直起身,聲音沉了下來,「燕國之北,金庭與夜族早已勾結,磨刀霍霍,宗門之外,千礁海域天星盟與我宗纏斗百年,不死不休,魔門更是在暗處窺伺,屢屢攪動風云。」
他頓了頓,道:「師侄今日斗膽問一句,聽聞師叔對于宗主大位的傳承,已然有了決斷,不知師侄我,能否擔得起這宗主重任,守得住云水千年基業?」
這句話出口,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
自古以來,宗門傳承,向來是能者居之。
他與謝明燕,皆是七轉宗師,實力在伯仲之間,同為宗門兩大派系的領袖,是下任宗主最有力的兩位競爭者。
可最終誰能登頂,從來都只在薛素和的一念之間。
宗門宿老雖有話語權,可誰又能越過這位執掌宗門數百年的老宗主?
薛素和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氣,讓蔣山鬼的心臟驟然一沉,可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靜靜等著薛素和的下文。「你的實力,我清楚。」薛素和緩緩開口,「你行事老練,殺伐果決,修為精深,這些年為我云水上宗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功勞。」
蔣山鬼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
「可是。」薛素和話鋒一轉,語氣也沉了幾分,「你性子太剛,戾氣太重,如今闕教西渡,東北域格局大變,我云水上宗需要的,是一個穩住局面的掌舵人,謝明燕心思縝密,格局開闊,她才是宗門未來的最佳人選。」
他看著蔣山鬼,語氣帶著幾分苦口婆心:「山鬼,你便放下執念,安心輔佐明燕,你二人同心,我云水上宗才能在這亂世之中站穩腳跟,壯大聲威。」
「師叔,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嗎?」蔣山鬼e起頭,眼底的紅血絲已然浮現。
「山鬼,莫要太過執著。」薛素和搖了搖頭,輕嘆道,「宗主之位,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是千斤重擔,未必是什么好事。」
「哈哈哈哈!」
蔣山鬼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在寂靜的靜室里回蕩,震得線香的煙氣都四散開來。
「不是好事?」
他猛地收住笑聲,死死盯著薛素和,眼中滿是譏諷,「若不是好事,你當年為何費盡心機,斗敗了三位師兄弟,也要坐上這宗主之位?若不是好事,你霸占著這宗主之位幾百年,壽元將盡也不肯退入祖師堂清修,死死攥著滄瀾劍的參悟權不放,又是為何?!」
「放肆!」
薛素和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
他顯然沒料到蔣山鬼竟敢如此對他說話,蒼老的面容瞬間沉了下來,一股八轉宗師的威壓轟然爆發,靜室內的云霧瞬間被絞碎,茶盞里的茶湯都沸騰起來。
「蔣山鬼!你可知與我這般說話,是犯了宗門哪條戒律?!」
「老東西!」
蔣山鬼也霍然起身,身上那副重傷未愈的孱弱模樣蕩然無存,周身真元轟然炸開,哪里還有半分傷勢纏身的樣子?
他冷冷地看著薛素和,眼中滿是冰冷,「收起你那套假仁假義的說辭吧!燕國六大上宗,哪家宗主之位不是能者居之?」
「唯有你,占著茅坑不拉屎,非要把宗門大權攥到進棺材的那一刻!你想把云水基業,交給一個一心攀附太一上宗的婦人,親手葬送宗門千年傳承!」
「今日,也該到了你退位讓賢的時候了!」
薛素和執掌宗門百年,縱橫捭闔,什么風浪沒見過?
蔣山鬼這幾句話出口,他瞬間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薛素和瞇起雙眼,聲音里帶著刺骨的寒意:「你要造反?」
「造反!?」
蔣山鬼的笑聲驟然收住,一雙渾濁卻淬著寒芒的眼睛死死盯住薛素和,字字如鐵,擲地有聲:「你錯了,我可不是造反,我這是撥亂反正,為云水擇主!」
「你霸占宗主之位這么多年,臨到大限將至,仍死死攥著權柄不肯撒手,任由宗門內斗不休,外患環伺卻步步退讓,早已失了為宗主之心!」
「我蔣山鬼為云水浴血廝殺百年,護宗門弟子周全,論功績,論修為,論對宗門的赤誠,哪一點比不上謝明燕?你憑什么一句話,便定了云水的未來?」
薛素和瞳孔驟然一縮,剛要開口嗬斥,丹田內卻猛地傳來一陣滯澀之感,原本運轉自如的八轉真元,競如同陷入了泥沼,運轉間遲滯無比,連三成力量都難以調動!
「茶水!?」
薛素和臉色驟變,猛地看向桌案上那只只呷了一口的茶杯。
他活了近五百年,什么陰詭手段沒見過,卻萬萬沒料到,自己竟會在蔣山鬼的居所,著了這般陰毒的道!
「宗主好眼力。」
蔣山鬼臉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緩緩e手,指了指殿內四角悄然燃著的青銅香爐,「這茶水里,只放了一味鎖靈散,本身無色無味,對宗師境更是半點效用無有,可若是搭配這爐「困龍香』,便不一樣了。」「此香乃是我費盡心血得來的異寶,專鎖真元,封竅穴,越是真元渾厚之輩,壓制便越是狠厲,除非是元神境巨擘親臨,否則任你八轉巔峰,也得折去七成修為。」
蔣山鬼緩步走來,每一步落下,地面的云霧都隨之翻涌,「宗主,您老了,也該歇歇了。」「豎子!你敢!」
薛素和怒喝一聲,周身氣息轟然炸開!
即便真元被鎖去七成,他畢竟是浸淫八轉巔峰幾百年的老牌宗師,云水上宗當代宗主,這一聲怒喝之下,殿內的桌椅瞬間被無形的氣勁絞成童粉,四壁的石壁都裂開了細密的蛛網紋。
他雙指并攏,指尖驟然亮起一抹澄澈的水藍色劍芒!
哪怕只剩三成修為,這一劍刺出,依舊有瀚海覆頂之勢,殿內的空氣瞬間被凍結,無數水紋劍氣縱橫交織,直逼蔣山鬼心口!
他太清楚眼下的局面了。
蔣山鬼敢撕破臉,必然早有萬全準備,硬拚絕無勝算,唯有先破局,沖出凝云澗,只要到了祖師堂,便有翻盤的機會!
可就在劍芒即將刺中蔣山鬼的剎那,一道漆黑如墨的魔氣驟然自殿側的陰影中翻涌而出,如同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硬生生將那道劍芒盡數吞噬!
「嗯?!」
薛素和臉色劇變,猛地轉頭望去,只見陰影之中,一道身著玄色長袍的身影緩步走出,周身魔氣翻涌。「無極魔門!?齊尋南?!」
薛素和渾身氣血翻涌,一口濁氣堵在胸口,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魔門門主,竟會藏身于云水上宗的核心之地,蔣山鬼的居所之中!
「薛宗主,別來無恙。」
齊尋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負手而立,八轉宗師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與薛素和分庭抗禮,「本座今日,特來送你最后一程。」
「瘋了!蔣山鬼你真是瘋了!」
薛素和猛地看向蔣山鬼,眼中滿是震怒與痛心,「此前遇襲,根本就不是天星盟與魔門聯手殺你,是你自導自演的苦肉計!你早就和魔門、天星盟勾結在了一起!你為了宗主之位,竟勾連魔道,引狼入室,你對得起云水列祖列宗嗎?!」
「列祖列宗?」
蔣山鬼嗤笑一聲,臉上滿是不屑,「宗門傳承,從來都是強者為尊,薛素和,你占著宗主之位,卻只知守成,不思進取,任由天寶上宗蠶食,連闕教西渡的機緣都抓不住,你才是愧對云水列祖列宗!」「齊門主,有勞了。」
蔣山鬼側過頭,對著齊尋南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薛素和身上時,只剩下了刺骨的殺意。「放心,他今日走不了。」
齊尋南淡淡開口,話音未落,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黑色流光,雙掌翻飛之間,無數道魔紋憑空浮現,凝成一柄遮天蔽日的魔刀,帶著焚山煮海的威勢,朝著薛素和當頭劈落!
魔氣所過之處,連殿內的光線都被吞噬殆盡!
齊尋南本就是八轉宗師,與薛素和同境,如今薛素和真元被鎖,實力十不存三,這一刀落下,便已是絕殺之勢!
薛素和雙目圓睜,口中發出一聲長嘯,拚盡畢生修為,將丹田內僅存的真元盡數催動!
他雙掌合十,身后驟然浮現出一柄數十丈長的水藍色巨劍虛影,正是云水上宗通天靈寶滄瀾劍的虛影!「滄瀾斷江!」
一聲暴喝,巨劍虛影與魔刀狠狠撞在一起!!
轟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席卷了整個凝云澗,整座院落都在劇烈震顫,殿頂的瓦片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堅硬的青石地面裂開了數十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薛素和悶哼一聲,口中噴出一大口殷紅的鮮血,身形踉蹌著向后爆退數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原本就被壓制的真元,此刻更是亂作一團,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可他還未穩住身形,身側便再次傳來一股凌厲無匹的勁風!!
蔣山鬼已然欺身而至,雙爪成鉤!
一爪探出,直取他丹田氣海!
他太熟悉薛素和的功法路數了,他對云水劍訣的破綻了如指掌,這一爪,正是抓在了薛素和死穴之上!「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