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龍虎與陳攸寧穿過戒備森嚴的廊道,拾級而上,最終來到了黑龍塔的頂層。
頂層并非密閉的塔室,而是一座四面通透的觀景臺,海風獵獵,將云霧撕扯成縷。
在此處極目遠眺,浩瀚無邊的碧海與星羅棋布的島嶼盡收眼底,令人心胸為之一闊。
觀景臺中央,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面向茫茫大海盤坐著。
那身影異常矮小,穿著合體的黑色衣袍,僅從背影看,竟與七八歲的孩童無異。
張龍虎與陳攸寧行至其身后數步之外,停下腳步,恭敬地躬身行禮。
“師尊。”
那矮小身影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其面容稚嫩如同孩童,皮膚光滑,眼神卻深邃如淵。
此人,正是威震天星七十二島,令云水上宗也忌憚三分的黑龍島島主――墨淵。
“人接回來了?”
墨淵的聲音平和,與他稚嫩的外表格格不入。
“是,已安排在客舍歇息。”張龍虎沉聲應道。
墨淵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張龍虎,落在陳攸寧身上一瞬,復又轉回,“哦?如何?”
他問的是對陳慶的觀感。
“這個陳慶,確有幾分實力。”
張龍虎如實回稟,“他分明是罡勁后期,卻能硬接白滄兩招而未受重創。”
墨淵那孩童般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動。
罡勁境能與真元境交手不死,便已堪稱翹楚,而白滄并非初入真元,乃是完成了兩次淬煉的高手。
雖說白滄當時未必盡了全力,但陳慶能做到這一步,此等戰績已足夠驚人。
“畢竟是羅之賢看中的弟子,想來還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墨淵淡淡道,語氣中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僅僅陳述事實,“不過,僅僅有幾分實力,還不夠。”
張龍虎接口道:“師尊所極是,我覺得此子想要超越其師羅之賢,恐怕還是艱難,更不用說……”
他話語在此頓住,有些遲疑。
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說來只是一句美好的期許,然而天下武者如過江之鯽,真正能超越授業恩師的,又有幾人?
并非陳慶不夠優秀,實在是他前面佇立的身影,如羅之賢,如那位真傳之首南卓然,過于高大,光芒過于萬丈,令人難以企及。
墨淵并未追問張龍虎未盡之語,目光轉向一旁靜立如冰蓮的陳攸寧:“攸寧,你怎么看?”
陳攸寧美眸微抬,沉吟了半晌,粉唇輕啟,吐出兩個字:“話多。”
聽到小徒弟這毫不客氣的評價,墨淵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竟不由得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一絲莞爾。
“師尊,現在怎么辦?”
張龍虎將話題引回正事,“依我看,那燕子塢此番折了面子,死了島主,傷了長老,勢必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很快就會找上門來,向我們討要說法,甚至要人。”
墨淵收回遠眺的目光,神情恢復平淡,“不必理會,好生招待陳慶二人,等過了十日,便讓他們自行離去。”
張龍虎點頭應道:“是,師尊,我會吩咐下去,以貴賓之禮相待,絕不會怠慢。”
墨淵目光轉而落在靜立一旁的陳攸寧身上,語氣溫和了幾分:“‘玄冥蝕月’近日修煉得如何了?”
陳攸寧回道:“大成了。”
“甚好。”
墨淵點頭,聲音低沉了幾分:“希望姜黎杉……能夠兌現他的承諾,我等也不能孤注一擲,將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黑龍島的基業不易。”
他話語平淡,卻暗含深意。
張龍虎跟隨墨淵多年,立刻明白了師尊的意圖。
“是,弟子明白。”
張龍虎鄭重應道。
墨淵不再多,重新轉過身,面向浩瀚無垠的大海。
接下來兩日,陳攸寧領著陳慶與鄧子恒在黑龍島各處閑逛。
島嶼風光與內陸迥異,奇礁怪石,碧海銀沙,別有一番風情。
鄧子恒起初還頗有興致,但逛了一兩日后,便覺得索然無味,不再隨行。
這日,海風溫潤,帶著咸濕的氣息。
陳攸寧帶著陳慶來到一處僻靜的海灘。
細白的沙粒在陽光下閃爍,海浪輕柔地拍打著海岸。
不遠處,是黑龍島的一處漁村碼頭,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候。
陳攸寧駐足望著那片熱鬧,清冷的側顏在陽光下仿佛柔和了些許。
陳慶看著她的背影,走上前與她并肩,“陳姑娘,不知貴島主何時能抽空見我等一面?”
陳攸寧目光依舊望著遠方,“在閉關。”
陳慶眉頭微蹙:“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等到他出關才行?”
“嗯。”
陳攸寧輕輕頷首,算是確認。
陳慶心中暗嘆,只是不知是確有其事,還是托詞。
他不再多問,兩人沿著海灘默默走著,腳印在身后綿延。
臨近傍晚,海天相接處染上瑰麗的橘紅。
海島之上,不少地方升起了裊裊炊煙,更有幾處空曠地帶燃起了熊熊篝火,傳來隱約的歡聲笑語。
陳攸寧將陳慶帶到一處離主聚居區稍遠,但視野極佳的沙灘。
這里也已點燃了一堆篝火,噼啪作響的火焰驅散了海邊的微涼。
她不知從何處取來一個食盒,打開后,里面是幾種陳慶未曾見過的海產食物。有烤得金黃流油、肉質飽滿碩大的赤玉貝,有串在細長木簽上、撒著不知名香料烤制的銀線魚。
“嘗嘗。”
陳攸寧將食物遞到陳慶面前,自己則拿起一串銀線魚,小口地吃了起來。
陳慶道謝,拿起一枚赤玉貝,貝肉入口鮮甜彈牙,帶著炙烤后的焦香,確實別具風味。
他點頭贊道:“味道還不錯。”
“我也覺得。”陳攸寧低著頭,專心地對付著手中的烤魚,簡短地回應道。
火光映照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陳慶飲了一口那果酒,酸甜清爽,看著跳動的火焰,忽然問道:“你這兩日天天帶我在這島上閑逛,是為何?”
陳攸寧動作未停,依舊低著頭,“任務。”
任務?
陳慶聽到這兩個字,心中猛地一動。
黑龍島島主墨淵突然派大弟子張龍虎將自己從黑玄島那個是非之地“請”來,卻又借口閉關不見。
只派這位關門弟子陳攸寧每日帶著自己游山玩水,看似怠慢,實則……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將自己留在黑龍島,好吃好喝招待著。
墨淵島主不必直接為了自己這個天寶上宗真傳與燕子塢撕破臉皮,只需用一個“待客”、“島主閉關”的理由,便能將此事暫且按下,緩和局勢。
想通此節,陳慶看向遠處沉入夜幕的海平面,心中若有所思。
而篝火對面,陳攸寧依舊低著頭,小口小口,十分專心地吃著面前的食物。
似乎沒有更加能吸引她的東西存在了。
此女倒還是個吃貨!
陳慶也拿起赤玉貝,大快朵頤。
又過了五日,張龍虎終于再次出現,并在黑龍塔設宴招待陳慶與鄧子恒。
酒過三巡,他率先開口道:“這段時日多有怠慢,還望二位恕罪。”
陳慶和鄧子恒舉杯,陳慶道:“張兄客氣了,貴島招待周到,何來怠慢之說。”
張龍虎詢問這幾日游玩得如何,陳慶神色平靜地回道:“海外風光別具一格,令我二人大開眼界,甚好。”
張龍虎微微頷首,隨后話鋒一轉:“家師尚在閉關,不知何時方能出關。島內事務繁多,恐無法長久款待二位貴客。我已命人備好快船,二位可隨時啟程返回宗門。”
“哦?”
陳慶聞,目光微動,道:“既然如此,那便麻煩張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