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狼藉一片。
焦黑的土地、散落的零星兵器與破損的內甲碎片,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此地爆發的激烈戰斗。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一道沉穩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片狼藉之地的中央。
來人穿著與俞河相似的土元門長老服飾,但袖口的山巒紋路更加繁復深邃,氣息也更加晦澀內斂,正是土元九老之一的另一位,石堅。
他緩緩掃過現場每一個細節,臉上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
一名中年弟子快步上前,沉聲道:“師父,查驗過了,有魯達師兄的裂地掌勁殘留,還有趙師弟的斷岳刀碎片……看痕跡,他們四人……怕是都已遭了毒手。”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一絲難以置信。
石堅的目光最終落在幾處顏色略深、仿佛被強酸腐蝕過的焦黑土地上,眼神微微一動。
化尸粉?好利落的手段。
弟子咬牙問道:“師父,兇手是何人?”
“沒有任何氣息泄露!不確定!”
石堅搖了搖頭,反而問道:“俞河人呢?”
他的聲音平穩,卻自帶一股威嚴。
弟子連忙回道:“俞師叔之前在此與五臺派沈修永對了幾招,擊退對方后,似乎……繼續追擊那五臺派陳慶去了。”
“放肆!”
石堅聽到這里,臉色終于微微一變,眉頭緊鎖。
他深知俞河為何如此執著。
地元髓珠關系重大,俞河一脈對其寄予厚望,甚至不惜在云林府暗中行事,招惹了魔門,導致門派折損弟子。
雖然其中疑點重重,俞河可能也是被人算計背了黑鍋,但此事牽連甚廣,利弊錯綜復雜。
繼續追擊?
這意味著要將五臺派往死里得罪!
為了地元髓珠,俞河已然有些不顧后果了。
五臺派并非軟柿子,其掌門“滄浪釣叟”何于舟更非易與之輩。
若真因此引發兩派大規模沖突,誰能擔待得起?
更何況,天寶上宗明令禁止轄下宗派無端私斗!
石堅瞬間權衡利弊,沉聲道:“此事已非俞河一人之事,亦非簡單追殺,立刻傳訊回山門,將此地情況,尤其是俞河擅自追擊五臺派首席之事,詳盡上報掌門與諸位長老知曉!”
“是!”
弟子心中一凜,明白師父這是要將事態升級,不再由俞河獨自決斷。
石堅看著遠方,目光幽深。
他不想輕易招惹五臺派,至少不能在毫無確鑿證據且理虧的情況下,將整個土元門拖入泥潭。
尤其是如今云林府四派聯盟,雖然誰也不知道這聯盟到底是否牢固。
至于弟子身死的兇手,另案再查,絕不姑息。
與此同時,臨安城西,金沙堡。
堡內庭院深深,景致頗佳。
一池碧水占據中央,池中假山玲瓏,幾尾色澤艷麗的碩大錦鯉在其中悠閑游弋。
池邊栽種著幾株名貴花木,正值花期,幽香陣陣。
金沙堡堡主苗峰,一位面容精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中年男子,正攬著他最寵愛的小妾站在池邊白玉欄桿旁。
那小妾曾是臨安府一小世家家主之女,生得杏眼桃腮,體態風流,此刻正拿著一把魚食,嬌笑著拋入水中。
魚餌落下,池水頓時沸騰,無數肥碩的錦鯉爭先恐后地涌來爭食,翻騰起陣陣水花,引得婉娘咯咯直笑,聲音如銀鈴般清脆。
苗峰在一旁看著,臉上也露出幾分難得的溫和。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庭院的寧靜。
金沙堡外事執事,一位氣息不弱的高手,臉色發白地快步走來,甚至顧不上禮節,急聲道:“堡主!大事不好了!”
苗峰眉頭立刻緊皺,輕輕拍了拍婉娘的手背。
婉娘是個識趣的人,立刻收起笑容,帶著侍女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何事如此驚慌?成何體統!”
苗峰這才沉聲問道。
拍賣會剛結束,他金沙堡也算有所收獲,能有什么不好的大事?
那高手深吸一口氣,壓下驚惶,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顫音:“志恒少爺他…他死了!”
“什么!?”
苗峰臉色大變,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一把抓住那高手的衣襟,“你說清楚!志恒怎么了?!他不是去參加拍賣會了嗎?難道會后有人殺人奪寶?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我苗峰的兒子!?”
苗志恒不僅是他的兒子,更是他未來的金沙堡繼承人!
那高手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隨后將拼湊起來的零碎情報快速說了一遍。
苗峰松開手,踉蹌半步,胸膛劇烈起伏。
死了?
他的獨苗,他傾盡心血培養的繼承人,就這么死了?
“你的意思是連尸體都沒有,無人親眼看到?沒有鐵證?”
苗峰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高手艱難地點了點頭:“現場被打掃過,用了化尸粉…干凈利落,我們的人趕到時,只有土元門石堅長老在場勘查,他也未直兇手是誰,但我推測殺死少爺的有可能是陳慶。”
“少爺此前和我說過,他和陳慶有過節,此人還搶走了他的玄鐵盒!”
“但是.陳慶不可能以一敵五,這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了!”
說到這,他低下了頭,說到最后自己都覺得這推測有些荒唐。
苗峰一拳砸在身旁的白玉欄桿上,堅硬的玉石瞬間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證據不足!
誰能證明苗志恒是死在陳慶手里的?
僅憑推測和動向,就去質問五臺派首席,質問其背后的五臺派?
他金沙堡雖在臨安府有些勢力,但比起雄踞一府的五臺派,根本不夠看!
強行問罪,只會自取其辱。
苗峰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喪子之痛和滔天怒火。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機。
“查!最近志恒得罪那些人都給我查個清清楚楚。”
“還有那陳慶,就算有一點懷疑也不能放過,況且此人還搶過志恒的玄鐵盒。”
苗峰寒聲道:“暗中發布臨安江湖追殺令,懸賞重金,只要有人能提供陳慶在臨安府境內的確切蹤跡線索,賞銀五千兩!若能取其性命賞銀二十萬兩。”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更盛:“同時,以匿名方式,聯系‘一刀庵’,開出暗花,價錢翻倍!要陳慶的人頭!”
明的,他不能、也不敢直接得罪死五臺派。
那高手聞一驚:“堡主,那陳慶實力不凡…想要殺他,怕是有些困難,而且請一刀庵的殺手,價格極其高昂。”
“我知道!”
苗峰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就按我說的做!快去!”
開出暗花,懸賞追殺,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他相信,此刻想要陳慶命的,絕不止他金沙堡一家!
那土元門的俞河,恐怕更想知道陳慶的下落!
如果陳慶是兇手,殺了正好,如果不是就當給死去的兒子報仇!
“是!”
高手不敢再多,躬身領命,匆匆離去。
三日后,陳慶抵達臨安府邊境的重鎮――通平城。
此城地處要沖,四通八達,水路陸路皆極為便利,連接云林、豐樂兩府。
一條千川澤的支流“云金河”穿城而過,帶來南來北往的客商,也帶來了錯綜復雜的消息。
只要穿過此城,便算徹底離開了臨安府地界。
城內人流如織,比石渠城更加喧囂。
“俞河這么大動靜找陳慶,莫非那地元髓珠在他手中?”
“這這不太可能吧!”
“反正我聽說土元門得到的珠子是假的!”
“據說陳慶不僅身懷木陽玉,他身上暗花還開了二十萬兩!”
“依我看,他怕是早就易容換面,溜出臨安府了。”
“如此多的暗花啊……誰不心動?只要暴露行蹤,必死無疑。”
陳慶選了一家臨河的酒樓,上了二樓,揀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三個小菜,一壺清茶。
“這些消息.難道是有人暗中造謠?推波助瀾?還有人在自己身上開了暗花?”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樓下波光粼粼的云金河,實則將酒樓內的情況盡收眼底。
在他斜對面不遠處,一桌六人格外引人注目。
這六人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高鼓起,眼中精光內蘊,皆是抱丹勁后期的高手。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們身上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肅殺之氣,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顯然是常年刀頭舐血、心狠手辣之輩。
周圍食客都下意識與他們保持著距離,頻頻側目,眼神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