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沙派內,一處臨崖而建的敞軒內,茶香裊裊。
一位看上去三十出頭的青年男子,身著海沙派長老服飾,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灑脫,正是長老喬鴻云。
他對面坐著一位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乃是派中另一位實權長老吳慧。
吳慧身后,侍立著一位腰佩長劍的青年,正是當今海沙派掌門候補榜上高居第三的陳林。
三人正就宗門近期的一些人事變動閑談,氣氛輕松熟稔。
“如此說來,那巡海堂副執事一職,便定下是劉師侄了?”吳慧輕呷了一口茶,微笑道。
喬鴻云一邊執壺為她續上茶水,一邊點頭:“此子辦事穩妥,修為也堪堪到了火候,歷練一番,將來或可大用。”
說著,他又取過一只干凈的茶杯,為吳慧身后的陳林也斟了一杯,“陳師侄,你也嘗嘗這‘霧海云針’,今年剛送來的新茶。”
陳林連忙微微躬身,雙手接過,恭敬道:“多謝喬師叔。”
他舉止得體,顯出名門大派核心弟子的風范。
就在此時,一名值守弟子匆匆走入敞軒,對著喬鴻云躬身稟報:“喬長老,山門外有客來訪,自稱是您的故友,欲要拜見長老。”
喬鴻云頭也未抬,隨口問道:“哦?來人可曾通報姓名?”
“回長老,來人說他姓沈,名修永。”
“沈修永?”
喬鴻云執壺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竟一下子站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似是驚訝,又似是早有預料。
吳慧見他反應如此之大,不禁問道:“喬長老,這是怎么了?”
她蹙眉思索,“沈修永……這名字聽著確有幾分耳熟,似乎在哪里聽過……”
喬鴻云深吸一口氣,已恢復了平靜,笑道:“讓吳長老見笑了,此人是云林府五臺派的長老,與我是多年的舊相識,只是許久未見了,聽聞他前不久修為精進,突破至罡勁之境,此刻前來,怕是少不了要尋我‘顯擺’一番。”
語氣中帶著熟稔的調侃。
吳慧聞,恍然點頭:“原來是五臺派的沈長老。”
五臺派與海沙派同屬天寶上宗麾下,彼此間素有往來,一位罡勁長老到訪,確需鄭重對待。
那弟子小心問道:“喬長老,那弟子現在便去迎沈長老他們進來?”
“不,我親自去接他。”
喬鴻云一擺手,轉向吳慧,略帶歉意道:“吳長老,失陪片刻。”
吳慧笑著站起身:“無妨,五臺派高手到訪,我也有許久未曾見過了,此前倒是與何于舟何掌門、褚錦云院主打過幾次交道,此番正好一同前去,也顯我海沙派的待客之道。”
她身后的陳林自然也緊隨其后。
喬鴻云點了點頭,不再多,一行人便向山門走去。
來到氣勢恢宏的山門牌樓下,喬鴻云一眼就看到了負手而立的沈修永。
喬鴻云臉上頓時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表情,遠遠便冷笑道:“沈修永!你這老小子,磨蹭了這么多年,終于舍得突破罡勁了?我還以為你要在抱丹境養老送終呢!”
沈修永聞聲回頭,見到老友,也是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喬鴻云!你比我早突破幾年罡勁很了不起嗎?”
兩人一見面便是針尖對麥芒,但任誰都聽得出來,這看似火藥味十足的對話里,蘊含的卻是深厚的交情。
陳慶在一旁靜靜看著,看來這位喬長老確是沈師叔的至交好友無疑。
喬鴻云哼了一聲,轉向一旁的吳慧,介紹道:“吳長老,這位就是五臺派的沈修永沈長老,這位是我派吳慧吳長老。”
沈修永收斂了與老友互懟的神情,客氣地抱拳道:“久聞吳長老大名,在下沈修永有禮了。”
他側身引薦陳慶,“這位是我的師侄,五臺派青木院首席,陳慶。”
吳慧微笑著頷首回禮:“沈長老客氣了。”
她對沈修永的名號只是耳熟,對陳慶更是陌生,只當是五臺派一位出色的年輕弟子隨長輩出來見世面。
然而,她身后的陳林,在聽到“陳慶”二字時,眼中驟然浮現一道光芒。
他與金沙堡的苗志恒私交甚篤,不久前苗志恒從云林府狼狽歸來,閉關療傷之前,曾與他提起過,在云林府黑石嶺,在一個叫陳慶的五臺派弟子手中吃了大虧,連志在必得的玄鐵盒都丟了!
原來就是此人!
陳慶敏銳地感受到了陳林目光,他面色不變,依足禮數,對著喬鴻云和吳慧再次抱拳,不卑不亢地道:“五臺派弟子陳慶,拜見喬前輩,吳前輩。”
“嗯,不錯,年輕有為。”
喬鴻云隨意贊了一句,便對沈修永道:“行了,別在山門口杵著吹風了,進去再說吧。”
喬鴻云引著沈修永和陳慶走進山門,沿著青石鋪就的主路,向著專門接待貴客的側殿區域走去。
他隨口問身旁隨行的弟子:“‘山巒閣’現在可空著?”
那弟子連忙回道:“回喬長老,山巒閣今日并無安排。”
“好,就去山巒閣。”喬鴻云點頭。
山巒閣是海沙派諸多客堂中位置極佳的一處,窗外便是翻涌的云海與遠處連綿的山巒,景色壯麗。
一行人來到裝飾雅致卻不失大氣的山巒閣內落座。
喬鴻云吩咐道:“去,讓執事安排奉茶,用我存在這里的‘碧海潮生’。”
“是。”
弟子領命而去。
不多時,一位身著海沙派執事服飾、步履穩健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名捧茶弟子走了進來。
他從容立于一側,指揮弟子們為眾人斟茶奉水,動作井然有序。
陳慶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時,心中微微一動。
這位執事不是旁人,赫然是李元。
李元的外貌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
幾年不見,他原本烏黑的鬢角已染上些許霜白,眼角的皺紋也深刻了不少,仿佛歷經了不少風霜。
他正專注地指揮弟子們奉茶,這時目光無意間掃過陳慶時,瞳孔微微收縮,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
難道
喬鴻云何等眼力,自然將李元神態盡收眼底,問道:“李執事?怎么回事?”
李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垂下眼瞼,不敢再看陳慶,“回喬長老的話,沒事,只是……只是覺得這位少俠,眉眼間與屬下多年前認識的一位故人……極為神似,一時晃神,請長老恕罪。”
沈修永在一旁看得有趣,順口笑問道:“哦?竟有如此巧事?不知李執事那位故人,高姓大名啊?”
他語氣輕松,仿佛只是閑話家常。
李元回道:“回沈前輩的話,他叫……陳慶。”
“這世上當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下一刻,沈修永笑了起來,“李執事,你瞧瞧,你瞧瞧!我這師侄,恰巧也叫陳慶!你們海沙派這茶莫非有什么玄機,還能喝出同名同姓的緣分來?”
轟――!!!
沈修永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再次狠狠劈在李元心頭。
盡管他的心中有所懷疑,但被當面證實,所帶來的震撼依舊無比猛烈。
陳慶!
五臺派青木院首席!
喬鴻云長老的座上賓!
沈修永長老的師侄!
這幾個身份,無論哪一個,都與他記憶中的少年,有著云泥之別!
當時那少年雖已是化勁,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偏遠小城一個頗有天賦的后生罷了。
這樣的苗子,海沙派外門不知凡幾,何須他一個執事破例?
更何況,為了外甥女周雨的那個名額,他已耗費了不少人情心力,豈愿再為一個不相干的少年多費周章?
可如今……
這才過去多久?
那個他曾經并不看重的少年,竟然已搖身一變,成為了同齡人中翹楚,真正的大派精英!
更是可以和海沙派掌門候補弟子平起平坐的大派首席!
其前程,又豈是一個區區海沙派內門弟子可比?
這怎么可能?!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自己當年那看似周全、實則冷漠的拒絕,此刻像一記無聲卻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火辣辣的疼,從臉頰一直燒到心里。
若是當初肯多費一分心,結下這份善緣……那今日陳慶應該在他身邊,承他的一份恩情,成為海沙派天之驕子。
這般場景簡直不敢想象!
恐怕就是平日那些頤指氣使的大執事,長老都要給自己幾分薄面。
想到這,李元心中有些懊悔和后怕。
如今這份人情不僅沒有,恐怕還已結下了芥蒂。
這才是讓他最擔心的。
喬擺了擺手,道:“好了,你先退下去吧。”
李元不敢和陳慶對視,小心翼翼的抱拳離去。
在李元離去后,沈修永看向了陳慶,“師侄,認識?”
“有過一面之緣。”陳慶點頭道,他和李元確實只有一面之緣,等會私下在向他詢問師姐,現在還不著急。
沈修永聽到這,沒有在多問,隨后便和喬鴻云敘舊起來。
兩人如今雖皆已三十出頭,身居長老之位,但私下相處時,仍時常流露出年輕時的爭強好勝。
喬鴻云抿了口茶,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說起來,前陣子沈長老突破罡境,五臺派內想必熱鬧得很,聽說還辦了慶賀宴?可惜我當時俗務纏身,未能親自前去道賀,親眼見證沈長老的高光時刻,實在有些遺憾啊。”
話里話外,嘲弄之意明顯。
沈修永豈是肯吃虧的主,當即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反擊:“喬鴻云,少在這陰陽怪氣,別忘了當年碧波潭畔,你可是實打實輸了我半招。”
此一出,一旁的吳慧和陳林眼中都掠過一絲訝異。
喬鴻云在海沙派素有天才之名,年紀輕輕便晉升罡勁,沒想到竟曾敗給沈修永。
喬鴻云輕哼一聲,“沈修永!當年那是你耍詐,用了不入流的手段!勝之不武,也敢整日掛在嘴邊?”
“擇日不如撞日,你我今天再來比試一番如何?”
他絕口不愿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尤其是沈修永。
“哦?我耍詐?輸了便是輸了,找什么借口?”
沈修永看到喬鴻云反應,心中暗笑,面上卻故作淡然,“我這才剛突破,境界尚未穩固……怎么,喬長老今日是想趁人之危,占我這便宜來個勝之不武?”
他輕巧地將“勝之不武”這頂帽子反扣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