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碼頭附近,一處僻靜院落內。
土元門的俞河長老面沉如水,胸腔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猛地抬頭,死死釘在面前的苗志恒臉上。
院內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苗志恒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連忙躬身,“俞前輩,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當日小子從于師叔拿到這珠子時便是如此,晚輩若有半句虛,天打雷劈!”
當日他們僥幸從幽衛手下逃出生天后,于佳瑤“奪得”的假寶珠和那本殘篇,在俞河趕到后,自然便上交了。
誰能想到,這位經驗老道的俞長老只稍加探查,便識破了這拙劣的偽裝。
假珠徒具其形,內里空空如也,分明是用了某種特殊金屬摻雜石粉煉制,沉重有余,靈韻全無。
而那所謂的殘篇,更是漏洞百出,行氣法門謬誤連連,若真按其修煉,不走火入魔已是萬幸,根本毫無價值。
俞河勃然大怒,認定是有人中途掉了包。
他們在此地盤桓搜尋數日,幾乎將黑水碼頭翻了個底朝天,非但沒找到半點幽冥二衛的蹤跡,連其他可疑人物的影子都沒摸到,仿佛那兩人連同真正的寶物都已人間蒸發。
魯達在一旁嘆了口氣,臉上橫肉耷拉著,寫滿了疲憊與沮喪。
土元門此番大費周章,不惜跨界潛入云林府,精銳盡出,不僅一無所獲,還折損了石龍這位長老和數名好手,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顏面盡失。
“小子。”
俞河的聲音低沉冰冷,“若是讓老夫日后查出,你有半分欺瞞……哼,就算是你師父滕端方親至,也保不住你性命!我說的!”
苗志恒心中叫苦不迭,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將腰彎得更低,賭咒發誓:“俞前輩明鑒!小子所句句屬實,絕無欺瞞!您也已親自搜過我的身,這幾日更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您搜尋,我哪里有機會、又有何本事能做手腳?那朱懿老奸巨猾,定然是他早已備下假貨,真品恐怕早已被他用別的法子轉移了!”
俞河眼神陰鷙,死死盯著苗志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他心里清楚,苗志恒這話大概率是真的。
以朱懿那老狐貍的心機,在明知被多方追殺的情況下,用假貨吸引視線、保全真品,是再正常不過的操作。
只是這口悶氣,實在難以咽下。
那地元髓珠對他,對土元門都太過重要!
魯達見狀,上前一步,低聲勸道:“俞長老,此間事了,徒留無益,我們已經在此耽擱數日,這里畢竟是云林府地界,非久留之地。”
俞河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跨界行動本就是大忌,如今損兵折將還一無所獲,若再被云林本土勢力撞破,面子上更不好看。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和濃濃的不甘,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回去吧。”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黑水碼頭方向,仿佛要將這片讓他栽了大跟頭的地方牢牢刻在心里。
這筆賬,他不會忘。
那地元髓珠,他遲早要弄到手!
議事廳內,氣氛凝重而肅穆。
諸位院主――癸水院褚錦云、離火院洪元冬、庚金院譚洋、坤土院彭真,甚至連久不參與此類事務的青木院院主厲百川也罕見地列席其中。
聶珊珊、李旺、李磊、嚴耀陽等各院首席弟子則恭敬地站在各自院主身后。
掌門何于舟高坐于上首,掃過下方眾人,最終落在了李磊和嚴耀陽身上,聲音沉凝地開口問道:“你們二人傷勢無礙了吧?”
李磊與嚴耀陽聞,立刻上前一步,羞愧地低下頭,抱拳道:“回稟掌門,弟子傷勢已無大礙,只是……此行徒勞無功,未能擒獲朱懿,奪回《厚土蘊寶訣》,反累及陳慶師弟……弟子無能,讓掌門和宗門失望了。”
何于舟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幾分:“此事怪不得你們,土元門、金沙堡插手其中,更有魔門‘幽冥二衛’這等兇人現身,局勢之復雜遠超預期,你們能在那等險境下脫身,已屬不易。”
一旁的執事長老桑彥平也點頭附和道:“掌門所極是,能全身而退,并將重要情報帶回,已是大功一件,不必過于自責。”
就在這時,聶珊珊深吸一口氣,越眾而出,對著桑彥平拱手道:“桑長老,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長老。”
褚錦云見狀,眉頭微蹙,低聲道:“珊珊,不得無禮。”
桑彥平倒是頗為大度,笑了笑:“無妨,聶師侄但說無妨。”
聶珊珊目光堅定,朗聲問道:“如今宗派內,乃至整個云林府都在盛傳陳慶陳師弟已然身隕,聽聞此事最終是由桑長老您親自調查確認,弟子想知,此事是否確鑿無疑?”
她的話語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桑彥平點了點頭,坦然道:“老夫確實親自前往黑水碼頭調查此事,宗內對此事的結論,也基于老夫的調查結果,聶師侄有何疑問?”
“弟子聽聞,桑長老前去調查,并未尋獲陳師弟的任何隨身遺物,也未曾發現確鑿的……遺體。”
聶珊珊語氣加重了幾分,“既無實證,長老為何如此迅速便下定論,公告宗門乃至外界陳師弟已死?陳師弟乃我派首席弟子,事關重大,是否……是否有些草率了?”
在她看來,桑長老的調查未免太過敷衍。
數百里奔襲,僅一日便歸,帶回的卻是天才隕落的死訊。
這并非僅因她與陳慶的私交,更關乎一位首席弟子的生死榮辱,如此處理,豈不讓門下弟子心寒?
李磊和嚴耀陽站在后方,聞也是神色微動。
他們脫險后冷靜復盤,皆意識到當時情勢雖危,但陳慶實力超絕,他們也得知其與苗志恒交手不落下風,面對冥衛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當時他們或被寶物所惑,或被幽冥二衛所懾,只顧自身逃命,如今想來,確實心中有愧,且對陳慶的“死訊”也生出幾分疑慮。
“珊珊!”
褚錦云語氣加重,帶著警示意味。
桑彥平卻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褚師妹,無妨,年輕人心中有惑,直便是,此乃真性情。”
他轉而看向聶珊珊,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深邃了幾分:“聶師侄,你只知我未找到陳慶的遺物,卻可知我若宣布他僅是‘失蹤’,而非‘確認身亡’,將會引發何等后果?”
聶珊珊一怔:“自然是發動更多力量,竭力搜尋……”
“搜尋?”
桑彥平打斷她,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力量,“屆時搜尋他的,豈止我五臺一派?魔門、寒玉谷、玄甲門、棲霞山莊,乃至臨安府的土元門、金沙堡,甚至無數聞風而動的江湖勢力,都會將目光投向‘失蹤’的陳慶!他們是真的想找到他,還是想在他虛弱之時,給予致命一擊,徹底抹殺這個未來大患?聶師侄,你覺得屆時陳慶生還的幾率,是會更大,還是更小?”
轟!
此如同驚雷,瞬間在聶珊珊腦海中炸開,讓她豁然開朗,隨即俏臉漲得通紅。
她只想到尋人,卻未深思這背后的腥風血雨。
桑彥平宣布死訊,并非草率敷衍,反而是在以一種特殊的方式,為可能幸存的陳慶撤去明槍,擋去絕大多數暗箭,是在保護他!
李旺、李磊、嚴耀陽等人也是面露震驚,旋即露出恍然與欽佩之色。
原來桑長老的“敷衍”背后,竟有如此深意!
顯然幾位院主也早就知情,都在演戲。
至于掌門為什么立馬派桑長老立馬調查,這里面似乎也含有深意。
“現在可明白了?”
褚錦云看著愛徒,無奈地搖了搖頭,“遇事需多思一層,不可只觀表面,桑師兄此舉,實乃老成謀國之策,是在變相保護陳慶。”
聶珊珊羞愧無地,深深一揖:“是弟子思慮不周,錯怪長老了,請長老責罰。”
桑彥平撫須笑道:“呵呵,無妨,你也是關心則亂,心系同門,何錯之有?”
“你倒是好算計,”
一直沉默的厲百川忽然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不過,光是宣布死訊還不夠穩妥,黑水碼頭附近,可留有后手接應?”
桑彥平看向厲百川,笑容更深了幾分,“果然瞞不過師叔的法眼,我已秘密安排了一隊可靠人手,偽裝成尋寶的散客,一直在那附近暗中搜尋接應,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到最確鑿的證據,此外,我聽聞土元門的俞河長老似乎得了件假貨,正在那附近像沒頭蒼蠅一樣搜尋幽冥二衛的蹤跡,氣得跳腳呢。”
“俞河那老匹夫也去了?”
彭真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早知他在,我定去會會他,新仇舊怨正好一并清算!”
顯然他與俞河早有宿怨。
譚洋則眉頭緊鎖,更關心寶物下落:“如此說來,那真正的地元髓珠和《厚土蘊寶訣》殘篇,莫非落入了幽冥二衛之手,被帶回魔門了?”
這時,高坐上首的何于舟緩緩開口,“據我們安插在魔門內部的眼線回報,幽冥二衛,并未返回魔門任何已知據點。”
此一出,議事廳內頓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閃爍起來。
幽冥二衛失蹤了?
陳慶也“失蹤”了?
俞河找到的是假貨……這幾條信息串聯起來,其中蘊含的可能性,讓在場這些老江湖們心中瞬間翻騰起無數念頭,細思之下,竟感到一絲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