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暗道一聲,隨即從懷中取出銀票,遞了過去,“勞師姐掛念,已處理妥當,這是先前所借的三萬兩銀子,連本帶利,請師姐收下,多謝師姐當日慷慨解囊。”
兩人好像早就忘了之前在議事廳交手的事情,風輕云淡。
聶珊珊并未立刻接過,反而輕笑一聲:“陳師弟倒是守信,這么快便周轉開了?其實不必如此著急,我還不缺這點銀子周轉。”
陳慶將銀票又往前遞了遞,“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師姐的情誼,陳慶銘記于心。”
聶珊珊這才接過銀票,輕盈地收入袖中,“銀錢不過是小事”
說到這,她話鋒一轉,笑道:“師弟,那滴三百年地心乳……掌門懸賞之物,不知師弟心中,可曾有過念想?”
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閑話家常。
沒有居高臨下的勸退,也沒有利益交換的許諾,在她看來,那些都是徒增笑柄的幼稚手段。
陳慶迎著她的目光,坦然一笑:“此等足以改易筋骨、奠定無上道基的宗門重寶,試問門中弟子,又有幾人能真正心如止水,不起波瀾?恐怕……沒有人會不抱有些想法吧?”
聶珊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巧了,我也是,看來你我二人,少不得要為這機緣,爭上一爭了。”
她看著陳慶,上前湊了兩步,“距上次議事廳交手才過去多久?陳師弟,你這段時間實力……可有精進?上次那一掌,可是你的全部實力?”
陳慶笑容不變,顯得十分真摯誠懇,“師姐說笑了,修行之道,一步一重天,哪有那么容易?這才過去多久?些許微末進境,不值一提,哪能與師姐貫通十一道正經的深厚修為相比?”
聶珊珊盯著陳慶那張看似坦誠的臉,心中暗道: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這話能信半分都算多了。
“是嗎?”
她也不點破,只是意味深長的道:“師弟不愿意多說,那我也不深問了。”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宗門瑣事,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涌動,尤其是聶珊珊話語中無不帶著試探之意。
片刻后,聶珊珊便告辭離去,只留下淡淡的冷香。
陳慶目送她離開,轉身推門入院。
而聶珊珊則腳步不停,徑直走向癸水院深處,院主褚錦云清修的精舍。
精舍之外,一方小小的庭院。
月光下,褚錦云正持劍而立。
她并未動用絲毫真氣,手中長劍也非寶器,只是一柄尋常鐵劍。
然而,隨著她手腕輕轉,劍尖劃破空氣,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勢彌漫開來。
那并非凌厲的劍氣,而是一種圓融流轉、生生不息的意境,仿佛劍身牽引著周圍的水汽。
劍招簡潔古樸,時而如溪流潺潺,時而如深潭靜謐,時而如驚濤暗涌。
聶珊珊屏息凝神,靜靜立于一旁,不敢打擾。
直到褚錦云緩緩收劍,劍勢斂去,庭院中那股無形的壓力也隨之消散,她才緩步上前,恭敬行禮:“師父。”
褚錦云將劍歸入鞘中,氣息平穩,看向愛徒:“你來了。”
“是,師父。”
聶珊珊點頭,隨后將方才與陳慶的對話,包括對方爽快還錢、坦然承認對三百年地心乳有想法,以及那番“謙虛”的表態,都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褚錦云聽完,眼中掠過一絲感慨,嘆道:“此子……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啊,一個從草根崛起的天才子弟,多少年未出一個了。”
她搖搖頭,語氣中帶著些許欣賞。
一個毫無根基,背景的人能夠成長如今地步,怎么能不讓人驚嘆呢?
“是啊。”
聶珊珊深有同感,“師父,您說陳師弟進展如此神速,背后若說無人指點,弟子實在難以相信,會不會是……厲院主在暗中傾力栽培?”
對于那位神秘低調的青木院主,聶珊珊一直心存好奇。
一個幾乎不管事的人,憑什么穩坐院主之位數十年?
“厲百川?”
褚錦云聞,立刻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他?我看不會,他現在怕是只想著他自己,哪還有閑心去管別人?更遑論傾力栽培弟子了。”
“師父,這是何意?”聶珊珊不解。
褚錦云走到庭院石凳旁坐下,示意聶珊珊也坐。
她目光投向遠方沉靜的湖面,緩緩道:“我拜入師門時,厲百川便已是青木院院主,那時他雖也顯老態,卻遠不如現在這般暮氣沉沉,算起來,他比掌門師兄年歲還要大上不少,如今……怕已是九十開外了,任他修為精深,保養得宜,壽元大限將至,想來也沒有幾年好活了,你道他為何整日深居簡出,只醉心于丹爐黃老之術?不過是為了……續命罷了。”
原來如此!
聶珊珊心中一動,恍然大悟。
怪不得厲院主對宗門事務漠不關心。
一旦動手,無論切磋還是爭斗,必有風險。
若留下暗傷病根,無疑是雪上加霜,甚至會直接折損本就所剩無幾的壽元!
她想起了厲百川那副枯槁的模樣,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我剛入內院時,厲百川便已是這般模樣。”
褚錦云回憶道,“記得當年他曾與兩位師叔同赴沉蛟淵執行宗門任務,遭遇強敵,結果……那兩位師叔一死一重傷,唯有他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這……厲院主實力竟如此了得?”聶珊珊驚詫道。
沉蛟淵乃是于萬毒沼澤齊名的禁地,兇險異常,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他實力自然是有的,但也沒你想得那么驚世駭俗。”
褚錦云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喻的意味,“他最大的本事,是謹慎,或者說……是跑得快!二十年前,五臺派與天平府朝陽宗新仇舊怨,爆發了慘烈沖突,雙方死傷無數,甚至發布了江湖追殺令,凡對方弟子進入己方地界,格殺勿論。”
“那時整個風華道都鬧得沸沸揚揚,后來朝陽宗掌門,那位外罡境界的大高手,親自帶著宗門精銳,甚至殺上了我五臺派山門!”
聶珊珊屏住呼吸,這段往事她曾聽長輩提過只片語,知道是宗門歷史上一段極為慘痛時期。
褚錦云繼續道:“那一戰,雙方都損失慘重,而厲百川……他從不與對方頂尖高手硬碰,只挑那些實力相對較弱的朝陽宗年輕俊杰下手,憑借其老辣經驗,還真讓他得手,斬殺了對方數名年輕一輩高手,這一下,徹底激怒了那位朝陽宗掌門!”
“那朝陽宗掌門盛怒之下,親自出手追殺厲百川!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厲百川在劫難逃,可結果呢?”
褚錦云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神色,“硬是讓他給跑了!在那位外罡高手的全力追殺下,他硬是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一些……嗯,特殊的保命手段,逃回了宗門之內!此事后來雖經各方調停,兩派暫時罷戰,但仇怨已深,至今仍是暗流洶涌,互不往來,朝陽宗老一輩人物,提起‘厲百川’三個字,依舊是恨之入骨,咬牙切齒。”
“那時江湖上,甚至有人戲謔地送了他一個外號――”
褚錦云頓了頓,吐出三個字,“厲跑跑!”
“厲……厲跑跑?!”
聶珊珊徹底愣住了,隨即忍不住掩口,眼中滿是錯愕與啼笑皆非。
她萬萬沒想到,那位深居簡出、看似高深莫測的青木院主,在江湖上竟有如此名號。
“是啊,‘厲跑跑’。”
褚錦云也露出一絲苦笑,“他這保命的本事,確實是登峰造極,他后來幾乎不再踏出定波湖一步,除了自身壽元問題,恐怕也有忌憚朝陽宗尋仇的因素,畢竟他可是對方必欲殺之而后快的人物。”
褚錦云收斂了神色,目光變得嚴肅而深邃,重新聚焦在聶珊珊身上:“珊珊,為師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明白,厲百川自顧不暇,絕無可能成為陳慶真正的靠山。”
“陳慶能有今日成就,靠的是他自己的天賦、心性和……或許另有隱秘機緣,但無論如何,這滴三百年地心乳,你必須要爭!這不僅是一份提升根骨資質的絕世資源,更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若能在此次爭奪中力壓群雄,尤其是展現出足以對抗蕭別離的潛力,必將在宗門高層,尤其是在掌門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分量將大大增加!”
“這為日后角逐掌門之位,奠定了至關重要的基礎!一旦成為掌門候選人,甚至最終執掌宗門,整個五臺派的資源都將隨你心意調配!無論是宗門庫藏的地心乳、寶藥,還是未來若有機會從天寶上宗那里得來的賞賜,比如‘凝罡丹’這等沖擊罡勁瓶頸的神物,都將優先供給于你!這其中蘊含的好處之多,影響之深遠,不而喻!”
聶珊珊聽著師父擲地有聲的話,重重點頭,“師父放心!弟子明白!”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