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句簡單的話,卻讓楊惠娘的心頭暖意更甚。
暖意融融的偏廳里,炭火噼啪作響。
陳慶看著表姐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襦裙。
他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個素色荷包,放在了兩人之間的舊書案上。
“表姐,這個你收下。”
楊惠娘的目光落在荷包上,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阿慶!你這是做什么?快收回去!”
她急急地將荷包推回陳慶面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如今是管事,月錢夠用,還有余裕。你才安頓好舅媽,處處都要用錢,快拿回去!”
陳慶沒有動,只是將荷包又穩(wěn)穩(wěn)地推了回去,認真的道:“當年你把置辦嫁妝的錢財給我習武。如今我有能力了,這點心意,表姐務必收下。”
“那點錢算得什么!”
楊惠娘急了,眼圈微微泛紅,“看到你有今日的成就,阿姐比什么都高興!這錢我萬萬不能要……”
她說著,又要去推那荷包。
這一次,陳慶的手快了一步,他寬厚的手掌穩(wěn)穩(wěn)地壓在了荷包上,也按住了楊惠娘伸過來的手。
“表姐,收下吧,現如今我自己能掙錢。而且你不收,我心里總像是壓了塊石頭。”
楊惠娘的手被他溫熱的手掌覆著,那沉甸甸的荷包就在手下。
她看著陳慶眼中關切,推拒的動作終究停了下來。
她低下頭,終于緊緊攥住了那個荷包。
入手沉甸甸的重量,讓她心頭百感交集。
她拍了拍陳慶的胳膊,“……阿慶……真是有出息了!”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陳慶這才起身告辭,“表姐,我就不打擾你了。”
“那你回去慢些,得空的話可以來家里坐坐。”楊惠娘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好。”
楊惠娘將陳慶送至布莊門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她佇立良久,才轉身回屋。
目光落在那個荷包上,心頭依舊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楊惠娘輕輕解開系帶,粗粗一數,竟有五十兩之多……
陳慶從布莊出來后,先是買了一些肉,這才向著家中走去。
他身上的衣服并不多,化勁已成,氣血圓融,筋骨皮膜渾如一體,這點嚴寒,對他而不過是拂面清風。
呼出的氣息凝成一道筆直的白練,在冰冷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臨近啞子灣入口的老槐樹下,一個瑟縮的身影吸引了陳慶的目光。
那人佝僂著背,裹著一件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舊棉襖,頭上扣著頂狗皮帽,帽檐壓得很低,帽耳耷拉著,也遮不住凍得通紅的耳朵。
他肩上挑著一副簡陋的貨擔,擔子兩頭是蒙著厚厚一層雪花的藤筐,里面依稀可見些針頭線腦、劣質胭脂、粗鹽塊之類的雜貨。
沉重的擔子壓得他肩膀傾斜,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顯得無比吃力。草鞋早已濕透,破洞處露出的腳趾凍得烏青。
風雪中,那人努力想看清前方的路,抬起一張被寒風和愁苦刻滿紋路的臉。
四目相對。
陳慶的腳步頓住了,風雪似乎也在這一刻凝滯。
這人不是旁人,正是梁八斗。
只是如今,眼里的光早已熄滅,只剩下被生活重錘后的麻木,以及猝然認出故人時,瞬間涌起的慌亂和卑微。
“阿陳大爺。”
梁八斗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他下意識地想挺直腰背,那沉重的貨擔卻將他壓得更彎。
他手忙腳亂地想放下?lián)樱e雪太深,藤筐歪斜,里面的東西差點撒出來,他又慌忙去扶。
陳慶看著這一幕,快走幾步上前,伸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那即將傾覆的貨擔。
“八斗哥,不必如此客氣。”陳慶的聲音平靜。
梁八斗終于站穩(wěn),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陳慶。
他嘴唇哆嗦著,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混雜著尷尬、還有卑微,“是陳爺,您您回來了?”
一聲‘陳爺’,像一道無形的冰墻,瞬間橫亙在兩人之間。
陳慶沉默了一下,問道:“天寒地凍,怎么還出來走貨?”
梁八斗搓著凍得開裂的手,哈著白氣,眼神躲閃著不敢和陳慶對視,聲音更是細弱蚊蠅,“沒沒辦法啊,陳爺。家里幾張嘴等著,三爺他”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艱難地吞咽著苦澀,“.犯了事,官被罷了,家也抄了。我這也著落了,只能回來,當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混口飯吃。”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仿佛要把心中積攢的委屈和辛酸都倒出來,卻又在陳慶平靜的目光下,感到無比窘迫,最終只能嘆道,“哎,這世道,難啊,比當年在蘆葦蕩那會兒,更難熬了.”
陳慶看著他眼中熄滅的光,看著那副壓垮了他少年意氣的貨擔,仿佛看到了這亂世泥潭里無數掙扎沉淪的影子。
命運,真是個冷酷的翻云覆雨手。
陳慶解下腰間的粗布拿出幾兩碎銀,不由分說地塞進梁八斗那雙滿是裂口和老繭的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冰涼,讓梁八斗渾身一顫。
“拿著,給家里添點厚實的冬衣柴炭。”
陳慶道:“天冷,路滑,早些回去。”
梁八斗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么感謝的話,想推辭,想問問陳慶如今在何處高就……無數的話語堵在喉嚨口。
最終化作眼眶里滾燙,他深深腰彎折地鞠了一躬,哽咽道:“謝謝陳爺大恩!謝陳爺.”
陳慶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轉身,繼續(xù)踏著風雪前行。
這雪,下得更急了。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