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邊,圍著一群人。
一群眼中充滿了敬畏與恐懼的人,一群匍匐著、不敢抬頭的、可憐的人。
他們全都趴伏在地,不敢語。
他們敬畏的,是神;而他們恐懼的,則是神只面前,那個再也沒有任何聲息的小小生命。
只是因為短暫的溺水,便再也沒有了任何氣息,再也無法活動,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的――
一個小小的男孩。
曾經,也有很多人溺過水,甚至很多次溺水,甚至溺水的時間更久,也曾感受過那種窒息溺嗆的恐怖痛苦。
但,卻從未曾像今天這樣,從水中被撈出來之后,就再也無法醒來。
這個孩子,只有四五歲,牙齒都尚且不穩。
他有著一頭栗色的柔軟短發,一雙本該如林間小鹿般靈動的褐色眼瞳。
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孩子。
但是,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卻再也沒有了任何生氣,只余下一片虛無的空洞。
那具柔軟而靈巧的身體,現在,也已經變得冰冷、僵硬。
原本會說會笑,會哭會鬧的小臉上,再無一絲生命的光。
濕漉漉的水汽,依舊覆蓋著他那小小的身軀。
像,未干的夢。
他的母親,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永遠分離,直面一動不動的孩子,已經失去了一切的反應。
沒有哭泣,沒有哀豪,甚至,沒有一絲聲息。
她只是呆若木石地,跪在那小小的軀體旁。
仿佛她的生命,也隨著這個孩子的離去,一同消逝了。
她的靈魂仿佛被抽離了軀殼,只是怔怔地看著那片小小的、再也不會起伏的胸膛。
這不只是這位母親,第一次面對死亡,更是所有的人類,第一次,直面自己同伴的逝去。
在此之前,無論他們遭遇了什么,只要能夠等到普羅米修斯的趕到,便都不會真正承擔這份永恒離別的痛苦。
只要普羅米修斯來到,人們便能相信,總有方法去挽回,總有余地去補救。
無論是血肉之軀斷成兩截,亦或是身軀被燒傷,還是溺水中毒,只要有神之援手,這一切都不是問題。
人類,其實并非不明白「死亡」的概念。
雖然他們沒有過同伴的死去,但是,大地上其他生靈的死亡,他們早已司空見慣。
有很多死亡,還是他們親手送去。
普羅米修斯,也曾向他們講述過「死亡」與「幽冥」。
可當同伴的死亡,真正降臨在眼前之時,當死亡的對象由「他者」變成了「同類」時,莫大的恐懼,還是在第一時間便籠罩了所有的人。
那是,對未知的恐懼;更是,對失去的恐懼。
曾經,人類覺得自己和其他凡靈不同。
他們是神的寵兒,神陪伴在他們身邊,教導他們一切,悉心愛護著他們。
他們從不曾面對死亡。
他們是神創造出統治大地的生靈,他們和尋常凡靈是不同的!
他們堅信這一點。
但是,現在,事實告訴他們,他們,也許和其他凡靈沒有任何區別。
死亡也會平等的降臨在他們頭上,也許一切都是。
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滿了期待與畏懼。
他們望著普羅米修斯,他們期待著。
就像曾經的每一次一樣,這位身為他們創造者之一、守護者之一、教導者之一的偉大神o,可以再一次,輕而易舉地,將一切痛苦與災厄在舉手間驅除。
可以,讓這個孩子,重新活動起來。
但是,普羅米修斯一直沉默著。
k做不到。
在凡人所看不到的世界里,k的面前,正靜靜地站著一位神。
一位新生的神死神,塔納托斯。
這位,代表著「死亡」法則,并將死亡最終完善的神。
在看不見的幽冥場域,死神已經將這個孩子的靈魂,輕輕地抱在了自己的懷中。
這位外表剛毅冷酷的神只,此刻,卻用的是一種超乎想像的溫柔姿態。
k并不愿意讓這個懵懂的孩子,去承受離別的痛苦。
也不想讓這個可憐的小小孩子,親眼見到自己母親,那崩潰欲絕的慘狀。
所以,k讓這個小小的靈魂,暫時陷入了沉睡。
普羅米修斯早已自天道秩序與神網的公告之中,得知了宇宙最新的變化。
他看著眼前這位面容剛毅、眼底卻透著溫柔的神,在凡人看不到的世界里,用一種沙啞的、近乎無助的嗓音,開口了。
「尊敬的死亡主宰,普羅修斯向您致敬。」
他的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有沉穩的理解與謙恭的祭詞:「我明白您的神圣職責,感謝您為這個宇宙帶來了全新的變化,讓世界變得更加圓滿。」
「更感激您,為切正在承受著休痛苦的靈,帶來了最終的解脫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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