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聲音沙啞,周芷若張大了嘴,卻不知說什么才好,自然是張無忌的原因了。
剛才那番話給他聽去,比云長空聽去那些話更讓她難堪。
畢竟云長空昔日有在先,說他不在乎名聲,張無忌呢?可是對她一片誠心啊!
周芷若只瞧一眼,便掉過頭去,卻見趙敏望著自己,似笑非笑,滿是促狹之意,不由得面紅耳赤,再看云長空,一臉平淡,心中豁然雪亮:“是了,他早就知道張無忌來了,故意陷害于我!”想到這兒,她死死盯著云長空,神色十分嚇人。
要知道周芷若與生而來的性格,乃是高傲,哪怕從小經歷大變,卻并未因此而大有改變,只不過遇人遇事,變得更為深沉而已。
對于趙敏的懷恨原因,并不是雙方有什么仇恨,絕大部分是因為嫉妒。
須知任何一個驕傲之人,那她的嫉妒之心,絕對比常人強烈,永遠不能忍受任何一個人,有任何地方強過于自己,這是人性。
所以對于云長空拒絕與她成婚,選擇趙敏。真正讓她為之痛心的地方,不是對云長空有多愛,而且這樣一個武林矚目的高手不選擇她,卻選了蒙古韃子,讓她一直為之自傲的自尊受到了踐踏,她的自信被趙敏完全粉碎,讓她覺得受到了屈辱恥辱,從而帶來了精神創傷。
要說趙敏愛的是情郎將自己視若天仙,為悅己者容,那周芷若享受的是,所有人為自己著迷。
譬如朱元璋等人率領千軍萬馬迎接張無忌,她作為身側之人,享受到如此榮光,她便覺得大慰平生。
宋青書對自己著迷,欺師滅祖,背叛師門,她看到的是他對自己好。
韓林兒將她視作天仙,對她五體投地的拜倒,她照樣歡喜。
她只要享受這種感覺,不管這份崇拜的來源對象是什么人。
這是她與趙敏相比,最大的失敗之處。
因為任何男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去享受別的男人帶給她的各種快感吧?
哪怕是心理快感!
若是有。
那我服!
就見張無忌慢慢踱來,月光下的他,雙目無神,走到周芷若身邊,緩緩道:“芷若,那是作不得數的,當真作不得數的。你師父只道明教是為非作惡的魔教,我是奸邪無恥的淫賊,才逼你發此重誓。她老人家若是得知真相,定要教你免了此誓。”
怎料周芷若突然嚶嚶哭了起來,大放悲聲。
趙敏撇了撇嘴,心中暗罵,又在作戲。
周芷若哭了一會,喃喃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我師父怎么也忘不掉她與明教的仇恨,她怎么也忘不掉……”
嗚咽半餉,忽地停下,又凄聲慘笑,漸笑漸低,喘息道:“難道,難道你就沒聽見,我心中不止你一個,我是想要做云長空的妻子,和他相親相愛,永不分開。
只因為,我以為,以為你早死了……”說到這,她慘然一笑:“我不但居心叵測,還又傻又賤,往你心上捅刀子,你殺了我吧。”
云長空與趙敏對視一眼,趙敏冷笑不語。
張無忌搖頭道:“芷若,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八九,但求無愧于心就好。
不瞞你說,我曾經心里也有一個女子,我為了她,曾想著一輩子給她當仆人,都心甘情愿。可這女子心里沒有我,還要害我。
可我娘臨死前,告訴我說,孩兒,你長大了之后,要提防女人騙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會騙人。她說這幾句話之時,匕首已插入她胸口。她忍著劇痛,如此叮囑于我,可我見了那女子,就將她這幾句血淚之全沒放在心上。
我尚且如此,你心中喜歡過云兄弟,那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會放在心上,更不會因此而看輕你。”
當年張無忌對朱九真敬若天神,只要她小指頭兒指一指,就是要自己上刀山、下油鍋,也是毫無猶豫,可后來,她對自己的魅力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皆因這是張無忌的真正初戀!
世間少年男子,大都有過如此胡里胡涂的一段初戀,當時為了一個姑娘廢寢忘食,生死以之,可是這段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日后頭腦清醒,對自己舊日的沉迷,往往不禁為之啞然失笑。
云長空與趙敏聽了這話,面面相覷,尤其趙敏以為張無忌得知周芷若的真面目,一定會與之一刀兩斷,沒想到卻聽到了這么一番話,不覺好生嘆服:“此人氣度不凡,當今之世,只怕唯有夫君才能比擬。”
云長空卻是自愧不如,他知道,若是自己與張無忌易地而處,絕對做不到這般風輕云淡的接受,他一定會跑了。
周芷若愣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臉頰上兀自帶著晶晶珠淚,說道:“無忌哥哥,你可想好了,你是天下第一大教的教主,我今日之舉,不光侮辱了你,更是侮辱了整個明教。你還能娶我為妻嗎?”說到這里,嗓子一啞,又帶上哭腔。
云長空皺了皺眉,知道她又有心思了。
張無忌揚聲道:“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娶你為妻!”他知道陽頂天夫人偷情之事,對于周芷若這事,根本不當一回事。
趙敏冷哼一聲:“張教主,這女人好生歹毒,她這樣楚楚可憐,實際上卻是要借刀殺人呢!”
張無忌怪道:“什么?”
趙敏道:“她口中哪有一句真話,你知道她對你是真心還是假意?張教主,你因為一個朱九真賣了你義父行蹤,還不長記性,這可怎么得了?”
張無忌聞一怔,卻聽趙敏續道:“你說你不在乎,要娶她為妻,可她以后必然會說,你心胸寬廣,可我卻對不起你,讓人知道我如此水性楊花,又辜負恩師期望,還怎么有臉見人。
如此一來,我們夫妻倆活著一天,你們都是世人笑柄,那么不殺我們豈能甘心?”
張無忌搖頭道:“芷若不是這樣的人!”
“我就是這樣的人!”周芷若冷冷道:“無忌哥哥,云長空之前如何待我,姑且不提。今晚他將我抓來,明知你在旁聽,誘我說出這番話來,對我恥辱之甚,無逾于此。你若真的心里有我,就該殺了他們,為你我洗刷恥辱!”
趙敏露出一絲鄙夷:“我夫君對你的遭遇一直覺得可憐,但我聽出你對我夫妻倆的恨意,這才前來尋你,你以為我們閑的慌嗎?”
趙敏心細如發,聽出周芷若欺騙張無忌,絕不只是試探他心意,實則含有給他埋下仇恨種子的意思,然而云長空昔日曾對周芷若頗有憐惜之意,這才拉著他前來,就是要將一切擺在明處。
畢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云長空這才明白,為何趙敏要來抓周芷若,還要讓自己聽她的,原來她早就看出周芷若不懷好意,心中不由感慨。
他哪怕知道周芷若心懷惡意,但有心退隱江湖,自然也不在乎。
然而趙敏還有父母兄長,她自然要將這隱于暗中的敵人給挑明了。
張無忌聽了周芷若這番話,心神一陣恍惚,不知怎的,反而倍感酸楚。
想她父母雙亡,拜在滅絕師太門下,她脾性剛硬,那丁敏君為人刻薄,她在峨眉派的辛苦無奈,豈是語所能形容?云長空對她的視而不見,對于她更是莫大羞辱。
張無忌越想越是難過,雙眼倏熱,幾乎流下淚來。可他心如刀割,卻強笑道:“芷若,我們不要再理會這是是非非了,我們隱居山林,共享清福去吧。”一聲未畢,眼淚已流下來。
“你又哭什么。”周芷若冷冷道:“你現在這樣,豈不是個懦夫?我才不要你呢。”
張無忌拭淚說道:“芷若,其實我也很累,我父母就是因為武林中的貪念才會被逼自刎,我義父一生不幸,更是因為成昆的情愛不順,我好怕你走上成昆的這條路。”
周芷若目視張無忌,眼神忽而凌厲,忽而猶豫,終于又柔和起來,輕輕嘆道:“無忌哥哥,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你這樣走了,對的起明教嗎?你不驅逐韃虜了嗎?”
趙敏白她一眼,不置可否。
周芷若又道:“你父母之死,罪魁禍首,就是汝陽王府。若非趙敏手下武士捏碎俞三俠筋骨,張五俠怎會自盡?令堂怎會殉夫?你身為人子,安能不報仇?”
張無忌輕嘆一口氣。
卻聽周芷若道:“你又嘆氣作甚?”
張無忌搖頭道:“當年我三伯受傷之時,她還沒出生,若是我將父母之仇,報在她身上,和成昆之流有甚分別?”
一陣沉默,過了片刻,周芷若一字字道:“好,你不為你父母報仇,那么為我,為天下,殺這蒙古韃子,你做不做?”
張無忌澀聲道:“你何必非要如此?”
周芷若冷冷道:“要是宋青書,他一定不會問我。”
張無忌搖頭道:“我固然不及宋師哥這般癡情,對你確也是一片真心,只是這位蒙古郡主已經是云兄弟妻子,常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云兄弟幫我報了義父血海深仇,我從未報答,我若對付他的妻子,豈不是毫無信義?
我雖愛你,但要我為你做這些不仁不義之事,那也萬萬不能。”
周芷若只氣得面色鐵青,眼眶一熱,顫聲道:“好,好,連你也是如此,云長空為了這蒙古妖女,被人罵做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也不在乎。
可你,可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這也不能,那也不能,好,好,好,你要做大菩薩、大圣人,由你去好了。從此以后,你我一刀兩斷,反正峨眉掌門從未有一個嫁人的。”
趙敏咬牙冷笑。
云長空忽地眉頭一軒,揚聲道:“周姑娘,我也不知道,你哪里來的這份好勝心,你也不要因為一時的不如意,就自輕自賤。
更不要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煩惱,也不要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讓不開心充斥一生。
我給你一個忠告,你若真的喜歡一個人,剛好,那個人也喜歡你。這就是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