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月明如水,山風獵獵,寒意甚盛,云長空內功精深,倒也不覺。
他在屋頂四下望去,屋闕連綿,燈火星點,腳步鏗鏘有聲,金花婆婆也隨即飄然落在屋頂。
就聽婢女低聲道:“大小姐,婢子侍候您洗漱就寢!”
楊不悔道:“我不睡!”
另一婢女道:“婢子給您端了茶來。”
“不喝,都出去,別來煩我!”
楊不悔顯然心情不好,慌的婢女身子直抖,帶得茶碗叮當作響時。
楊不悔怒道:“我就那么可怕?你抖什么?”
一個婢女委屈道:“不關大小姐的事,是婢子生來膽小。”
“出去!”
“是!”兩婢女退了出去,帶上房門。
金花婆婆心道:“這小妮子恁大脾氣,若是將小昭送到他們眼前,不知給她怎生搓摸呢。”
云長空卻是知曉,原來的小昭被楊不悔欺負慘了,動輒要打,抬手就要殺。
他當下也不忙進去,雙腳勾住屋檐,一個“倒卷珠簾”,頭下腳上,捅破窗紙往里一看。
只見房間布置得極其華麗精致,一看就是女兒閨房。靠窗一張梳妝臺,臺上紅燭高燒,照耀得房中花團錦簇,堂皇富麗。
一個黃裙少女正坐在床上支頸沉思,又嘆息一聲,站起來在房里踱著蓮步。
就見她年約十六七歲,模樣俏麗,踱來踱去,越走越快,圓臉上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透出濃濃憂色。
云長空凝聲送入金花婆婆耳中:“動手吧!”
金花婆婆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不要另生枝節。
要知道她制住楊不悔再簡單不過,可她昔日進入過密道,卻是無功而返。此刻若是將楊不悔打暈,一旦被婢女發現,必然會惹來明教教眾,他們要是無所獲,又如何出來?
然而云長空覺得小昭能和張無忌找到“乾坤大挪移”,他和她媽沒道理不行。
楊不悔驀地走到壁前摘下一柄長劍,冷冷道:“滅絕老賊尼,你若敢來,咱們就拼個你死我活!”邁步打開房門,氣沖沖的去了。
當年紀曉芙身死之時,楊不悔年幼,什么也不懂得,但后來年紀大了,慢慢回想,自然明白了當年的經過。母親是給滅絕師太一掌打死了,可不是張無忌說的,媽媽飛到天上去了。
殺母之仇,又豈能不報?
要知道飛鴿傳書,那是每天都有報,而且會有很多鴿子同時放飛,云長空她們攔截一個,并不能阻礙消息傳遞。
金花婆婆見楊不悔去了,一掀窗子鉆了進去,身子輕靈,竟然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長空看的目瞪口呆,不禁尋思果然是術業有專攻,人家做賊可比自己利索多了。
正胡想,金花婆婆已經鉆進了羅帳,低聲道:“還不快來?”
云長空掀開窗子,悄然落地,漫步走向床帳。
金花婆婆揭開錦被,道:“快躺下!”
云長空笑道:“你若有非分之想,我可寧死不從。”
金花婆婆見他笑容詭譎,羞怒難當,當即咬牙說道:“這密道在床上。”
云長空搖頭道:“這明教真夠邪門。密道放在床上。”吐槽著躺在了金花婆婆身邊,伸手握住了她的玉手。
金花婆婆氣道:“又干什么?”
長空道:“你進過密道,我又沒進過密道,心中自然害怕了。”
金花婆婆對他著實無奈,哼了一聲,不知她扳動了何處機括,突然間床板側動,兩人便摔了下去。
平躺著直跌下數丈,那種刺激,云長空生平第一次遇到,心中直跳,好在他半空中已然運勁,手在金花婆婆手臂一按,身子已經旋轉站直,著地時已經將金花婆婆抱在了懷里。
金花婆婆怒道:“放開我,這需要你費勁嗎?”原來他們著地時,地上鋪著極厚的軟草,雖然干枯,卻也架不住多。
與此同時,頭頂輕輕聲響,床板竟然自行回復原狀。
云長空心奇:“這時代也有這么精妙的機關。”說道:“我又不知道這是什么樣子,還不是怕你受傷,你兇什么?“
金花婆婆向他飛去一個白眼,掙脫出來,飛身飄出,云長空暗暗好笑,也跟著躍出。
這是一條甬道,曲曲折折,云長空左右一拍,只聽壁間回音嗡嗡,全是石壁,心道:“建造這密道,不知花了多大物力人力,那些建成之人,一定給處死了!”
這時金花婆婆到了一處石壁前,驟然止步,說道:“昔日我就是到了這里,也沒發現什么機關。”
云長空舉起雙手,在左石石壁摸索一陣,當即氣沉丹田,雙手抵住石壁,運轉神功。
那石壁頓時以正中為軸,咕嚕嚕向內洞開,原來這石壁非壁,而是一道極厚、極巨、極重、極實的大石門。
密道內黑洞洞的,不知究竟。
金花婆婆笑道:“原來如此!”
云長空說道:“這石門于你而,也不是問題吧?”
金花婆婆嗤的一笑,道:“云大俠,你以為世上人都跟你一樣,十五歲就打遍天下無敵手?三十年前,我與楊逍女兒差不多大,功力又有幾分?”
長空這才醒悟,三十年前的明教四大法王,能有多大斤兩,謝遜練得七傷拳后,才自忖是天下一流高手,金花婆婆年紀最小,功力也就更淺了。
原來這光明頂秘道構筑精巧,有些地方使用隱秘的機括,這座大石門卻全無機括,若非天生神力或身負上乘武功者萬萬推移不動。
三十年前的金花婆婆雖能進入秘道,但武功不到,只有半途而廢。后來功力深了,可惜肺疾加重,忍不住咳嗽,無法潛上光明頂。只有讓女兒小昭冒險了。
金花婆婆果是膽大無比,一看有路,當先而行,走了六七步,并無異樣,忽覺身后燈火一亮,卻是云長空燃起了一根蠟燭,
只見又是長長的甬道,向下傾斜,竟似永無休止。兩人走了很遠,突現幾道岔路。云長空轉眼望去,金花婆婆精亮目光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道:“你還戴著面具,這里就我們兩人,你卸下偽裝行不行?”
金花婆婆說道:“干什么?你又不是沒見過。”
云長空道:“這里好像鬼城,有仙子陪伴,我才不那么害怕。”
金花婆婆將白發與面具揭了下來,說道:“你就是沒一點正形。”
云長空見她明秀容顏,笑道:“哦,我喜歡看你就沒正形,當年明教有多少人喜歡看你,他們也都沒正形?”
紫衫龍王又氣又急,一跌足,向著左邊一條通道恨恨而行,說道:“以后不要跟我說明教的人,當年在那圣火廳中,他們都一齊跟我為難,我這一輩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紫衫龍王不同于一般女人,她始終是一個強者身份,眼前、后來,過往,她都有想法。
云長空幽幽道:“你膽量又大,人又倔強,我是知道的,只是希望你也能像對待他們一樣,不要忘了我才好。”
紫衫龍王神色微微恍惚,流露追憶之色,喃喃道:“你待我的好,我永遠都記得,是啊,還有陽教主,謝三哥,唉……”
她身穿漆黑勁裝,燈火搖曳間,婀娜生姿,脖頸肌膚更顯欺霜勝雪,云長空莫名有些惆悵。
她得了乾坤大挪移,放任她回轉波斯交差?
但若不放任,又能如何?
她可不是未婚少女,而是個寡婦。
自己對這沒什么看法,縱然也說通趙敏,給她名分,可她自己定然也不會同意,以免污了自己與韓千葉清名。
這道路盤旋向下,兩人看見石門,就推開查看,多有鐵銹斑斑的弓箭兵器,顯是明教昔日放置在此,以備御敵。
云長空又運勁推開一座石門,又是一間石室。忽聽啊喲一聲,金花婆婆嬌軀疾向后退,偎入云長空懷中。
在這等陰風森森的石洞中,這一聲凄厲叫聲,也使云長空毛發皆豎,嚇了一跳,不自覺伸手抱住她的嬌軀,感覺她身子發顫,問道:“怎么了?”心中卻也好笑,這兇娘們也有害怕的時候。
紫衫龍王呆了一呆,才羞赧一笑,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云長空見她心情安定下來,這才走進石室一看,這石室很大,一塊石板之上,橫臥兩具骷髏。
除了頭上還余有一點皮肉,和那長長的頭發,仍在之外,全身上下各處皮肉都已化盡,只余下森森白骨。
不過身上衣服尚未爛盡,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這一幕也讓云長空覺得感背脊上陡然升起來一股寒意。
死人他見多了,可這種白骨骷髏卻是第一次見,好在他知道陽頂天夫婦的事,多少還有些心理準備,自自語的說道:“這兩人是誰呢?怎會死在這里?”
紫衫龍王雖然離開了云長空懷抱,但還是跟隨他腳步,陪在他身邊,目光凝注在云長空的臉上,一話不發。
她也不知道為何,就是覺得只要有云長空在,她心里就踏實,就滿足。
仿佛世上沒有任何難事。
云長空緩步走到白骨前,低頭一瞧,女骷髏胸口插著一把匕首。男骷髏手旁攤著一張羊皮。
云長空撿了起來,拂去塵土,指尖所及,一面有毛,一面光滑。
紫衫龍王不由說道:“這是……乾坤大挪移心法……”
話音剛落,二人四目相對,石室中一片寂靜。
紫衫龍王吐了口氣,苦笑道:“原來這是陽教主夫婦,人人都說他們失蹤,應該是死了,明教更有人說,是我害了他們,卻沒想到他們死在這里!他們生同衾,死同穴,也算不枉了。”下不勝感慨。
云長空幽幽道:“恐怕這種結局,未必就是陽頂天想要的。”
紫衫龍王皺眉道:“怎么說?”
云長空在陽頂天骸骨摸索,說道:“這里還有封信!”
紫衫龍王將蠟燭舉來一看,只見封皮上寫著“夫人親啟”四字。
年深日久,封皮已霉爛不堪,那四個字也已腐蝕得筆畫殘缺,但依稀仍可看得出筆致中的英挺之氣,那信牢牢封固,火漆完好!
紫衫龍王道:“拆開瞧瞧!”
云長空看了她一眼,道:“你曾拜陽頂天為義父,我們也能看?”
紫衫龍王拆開封皮,抽出一幅極薄的白綾,念道:夫人妝次:夫人自歸陽門,日夕郁郁。余粗鄙寡德,無足為歡,甚可歉疚,茲當永別,唯夫人諒之。
三十二代衣教主遺命,令余修習乾坤大挪移神功有成之后,率眾前赴波斯總教,設法迎回圣火令。本教雖發源于波斯,然在中華生根,開枝散葉,已數百年于茲。
今韃子占我中土,本教誓與周旋到底,決不可遵波斯總教無理命令,而奉蒙古元人為主。圣火令若重入我手,我中華明教即可與波斯總教分庭抗禮也。
今余神功第四層初成,即悉成昆之事,血氣翻涌,不克自制,真力將散,行當大歸。天也命也,復何如耶?
今余命在旦夕,有負衣教主重托,實為本教罪人。盼夫人持余此親筆遺書,召聚左右光明使者、四大護教法王、五行旗使、五散人,頒余遺命曰:“不論何人重獲圣火令者,為本教第三十四代教主。于此之前,令謝遜暫攝教主之位,處分本教重務。不服者全教共攻之。
乾坤大挪移心法暫由謝遜接掌,日后轉奉新教主。光大我教,驅除胡虜,行善去惡,持正除奸,令我明尊圣火普惠天下世人,新教主其勉之。
余將以身上殘存功力,掩石門而和成昆共處。夫人可依秘道全圖脫困。當世無第二人有乾坤大挪移之功,即無第二人能推動此‘無妄’位石門,若后世有豪杰練成,余及成昆骸骨朽矣。頂天謹白。”
最后是一行小字:余名頂天,然于世無功,于教無勛,傷夫人之心,赍恨而沒,狂頂天立地,誠可恥可笑也。
在遺書之后,是一幅秘道全圖,注明各處岔道和門戶。
紫衫龍王讀完這些,不覺出神。
云長空輕聲說道:“這位陽教主空有絕世武功,滔天權柄,可唯獨被心上人背叛,害的身死道消,最后想要與奸夫同歸于盡,也沒能做到,可悲,可憐,可嘆。”
紫衫龍王聽到這兒,突然轉過身子,指著陽夫人的白骨,罵道:“你這水性楊花的賤人,昔日就要讓我嫁給范遙,我拒絕之后,這才讓他光明右使者丟了顏面,嫉恨韓郎!
你既然嫁給陽教主,他從未對你不起,連這密道都能帶你入內,你竟不守婦道,害死了他……”她愈罵愈是火大,一掌向石榻之上拍去。
云長空急忙伸手一勾,將她手腕握住。
紫衫龍王喝道:“放開我,我要殺了這不守婦道的賤人,我要……”
“她已經死了!”云長空沉聲說道。
“死了又如何?”紫衫龍王露出凄然之意:“不守教規,不守婦道,就該尸骨無存!”
云長空聽她說“不守教規”,面色陡變,驀地扣住她雙肩,擰得她面朝自己,說道:“你是罵你,還是罵陽夫人?”
紫衫龍王細齒如貝,嚙著紅唇,目光迷離,
云長空道:“我們之間的事,姑且不說只是陰差陽錯,更何況是在韓大哥下世之后,你沒有對不起他分毫,何必如此糟踐自己?”
二人默默對視,近在咫尺,心跳可聞。紫衫龍王突然淚如走珠,顫聲道:“你說,千葉大哥會不會恨我?”
云長空聽她的嗓音微微顫抖,知道她因為成昆與陽夫人的奸情,致使陽頂天飲恨而亡,想到她與自己有了茍且,對不起韓千葉,觸景傷情。
云長空長嘆一聲道:“韓大哥自然是會生氣的,一定后悔娶了你!”
紫衫龍王望著長空,神色11唐鵠矗檔潰骸澳鬩艙庋銜俊
長空點點頭。
紫衫龍王心口隱隱作痛,慘笑道:“是啊,范遙死了,女兒也大了,我該相從千葉大哥于地下。”
云長空將她攬入懷中,輕嘆道:“好姐姐,你應該明白,韓大哥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他孤身上光明頂,正如小昭所說,那是迎難而上,遇難不避的英雄人物,你這樣想他,豈不是說他是個心胸狹隘的匹夫?”
紫衫龍王又呆了呆,喃喃道:“可是、可是,我此身本該他屬,可……”
她心亂如麻,說話有若夢囈。
云長空嘆了口氣,黯然道:“韓大哥若真的會怪,那也只會怪我,怪我卑鄙無恥,貪圖你的美色,又怎么會舍得怪你?
你是她的愛人,這樣想他,他豈能高興?可不得后悔娶你當老婆了嗎?”
紫衫龍王身子一個激靈,突然破顏一笑。
云長空笑道:“笑了多好,你這么美,老是哭,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