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雄渾壯闊,山峰極多。
有一處山峰獨高,直插入云,原來叫什么名字,湮沒無聞,但數百年來,卻有一個聳人聽聞的名字“圣火峰”。
明教經營這里已數百年,憑借危崖天險,實有金城湯池之固,也正因如此,他們才能從容的將自己粗壯有力的觸角,延伸到了江湖、天下,吞吐風云。
這圣火峰下一處山洞里聚著幾個人,金花婆婆手中拿著一根樹枝,一邊劃一邊說,云長空、趙敏、小昭默默不語,只是聆聽。
金花婆婆向幾人告知地形,以及要上光明頂,得過七峰十三崖的天險,以及無數守衛。
所以趙敏沉默了。
她不舍得與云長空分開一刻,可現在聽了這講述,她知道自己要去,那就是拖累。
小昭也是一樣。
過了一會,趙敏打破沉默,柔聲道:“云哥,等群豪會聚,一舉殲滅魔教,我們再去那也是好的!”
她一說完,轉而又嘆氣道:“可惜你不想讓這些反元勢力,有任何損傷,唉,就非得去冒這險。”
只聽得金花婆婆道:“你不用擔心,以他的武功,加我對光明頂的熟悉,絕對沒有危險!”
云長空知道金花婆婆在安慰趙敏,微微一笑。
小昭細聲道:“我想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云相公武功再高,但雙拳難敵四手,明教中人心狠手辣,發現有人入侵,定然會不擇手段的對付,我們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她與趙敏對于光明頂只是聽說,可今天親眼一看,哪怕是輕功高手想要上山,也得至少一天時間,他們還得避開守衛,難度、危險可想而知。她又豈能不擔心母親?
云長空道:“不用擔心,此番上光明頂,危險肯定有,但我與婆婆聯手,一心要走,明教也是攔不住的。”
趙敏展顏一笑道:“不如這樣,你與婆婆上光明頂,我與小昭上到山腰等待,要是真有什么事,也好做個接應。你要真將我與小昭留在山下,你就能放心?”
她生性膽大,總覺來了光明頂,不上一次,頗為遺憾。
云長空不禁好生為難,從內心來講,他自是極愿帶趙敏同行,那么高的山,還有守衛,絕非短時間能上的去的。
可這事關乎金花婆婆母女倆,自己也不好做主。
就聽金花婆婆道:“這里極為隱秘,昔日我剛破門出教,又上過一次光明頂,亡夫就在這里等我,只要你們不生事,他們發現不了。”
趙敏知道她不希望自己與小昭上山,嬌嗔道:“好吧,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去了,可是云哥,你一定得保重,咱們還要一起出海去尋謝遜,搶屠龍刀呢!”
金花婆婆道:“此事若成,我助你們去找謝遜。”
云長空不覺暗喜:“這老婆子,對我還有點良心。”輕笑一聲:“多謝好意,我可沒有出海尋謝遜的打算。”
此話一出,幾人皆驚。
趙敏愕然道:“你不是說要平息紛爭嗎?”
云長空笑道:“那也不用費心出海啊。”
小昭莞爾道:“你是要弄一把假的屠龍刀?”
“然也!”云長空點頭道:“人人覬覦屠龍刀,卻沒幾人見過,準確的說,見過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傻了,要么就是殘了。再要不都是正派中人。
大海無情,風浪無邊,又何必為了一把刀去冒那風險。倘若有個閃失,我將痛悔終生。
我手中拿什么刀,說是屠龍刀那就是屠龍刀,誰要有異議,上來一試鋒銳即可!”
他神態溫柔,語淡定,但不知為何,話中之意卻令金花婆婆心頭突地一跳。
云長空自然知曉原劇情中謝遜是金花婆婆找回來的,可此一時彼一時。
她原劇情中出海時,沒有遇上大風浪,安知因為自己出海,就不會遇上海嘯?
屠龍刀在他眼里,不過就是一把刀而已。
僅此而已!
至于知曉屠龍刀秘密的滅絕師太她們,說自己拿的是假刀,又能如何?
趙敏銀牙緊咬,流露出悲憤之色,說道:“你瘋了不成,你將配劍給了司徒千鐘,固然能勸返一些被仇恨蒙蔽的癡愚之人,可也會有人認為,你云長空四年未出江湖,就是去找謝遜,奪屠龍刀了,你再這樣一來,這不是讓自己成為眾矢之地嗎?”
云長空悠悠一嘆。
他深思熟慮,有意讓這消息傳出,威懾天下,是故將自己配劍給了司徒千鐘。就是要讓人以為自己奪了屠龍刀,那些貪心想要的,就來唄。
想當初,王重陽奪了九陰真經,也沒見有人說,你來讓我看看,驗驗真假。
那是活的不耐煩了!
小昭忽的一聲輕笑,道:“趙姑娘,你不要小瞧人了,你又安知這不是云相公有意而為?”
趙敏心中自是了然,冷笑道:“你,你就為了不讓這些人自相殘殺,將自己置于如此險地,他們對你有什么恩,有什么義?值得如此?”
云長空凝視于她,說道:“敏敏,你明白的,我是漢人,我既然明知這是一場陰謀,明教實力驚人,武林正派縱能勝他們,也要元氣大傷,你父兄虎視眈眈,就是希望武林攪起腥風血雨,好趁此良機坐收漁人之利。
我無法阻止人心貪欲,可是武林正派與明教一接上手,那些心計深湛、獨斷專橫、暴戾狠辣、武功高強的大人物,他們未必會死,但那些門人弟子教眾一定會死很多。
而他們只是聽命于人,難有自主,這滿腔熱血應該灑在反元之業上,不該淪為陰謀的犧牲品。”
金花婆婆幽幽道:“江湖各大門派高手如云,你為何偏偏要做此犧牲?
你知不知道,這樣一來,會有人說云長空黃口乳子,雖然武功高,卻威壓于眾,這是狼子野心,他們若是調轉矛頭,針對你本人,你想過嗎?”
云長空微微一笑:“我向來都將毀譽視作芥子微塵,從不在乎,我更明白威壓服眾,不能長久的道理。
可有此一遭,所有人若將矛頭對準我,也就意味著雙方會攢足精力,對付我!
正派與明教只要不廝殺,意味著能夠挽回數以千計的志士性命。這個險值得冒一下!”
金花婆婆、小昭再不作聲,
趙敏心頭卻是一亂。
她情思深系于云長空身上,沿途沉浸于喜悅開心之中,此時經他這么一說,才想到他終究是漢人,與父兄始終是水火不容。想到這里,忽覺悲從中來,直欲放聲一哭。
趙敏緩緩起身,向著洞外走去。
云長空失聲道:“敏敏……”
趙敏搖頭道:“武林現下的形勢,若是爭斗,徒添死傷,你考慮的都對,可我終究是蒙古人,你挽救他們性命,何嘗不是為我蒙古多添死傷,我想靜一靜。”
云長空見她緩步出洞,唉嘆一聲。
小昭微笑道:“云相公為武林蒼生福祉著想,可趙姑娘所說并非沒有道理,這是必須要經歷的,你總不能只顧自己做大俠,不讓人家想一想,何去何從啊。”
云長空臉上微微一紅,道:“你不要取笑我了,我哪里是什么大俠。”
小昭微微一笑,搖頭道:“公子此差矣,我爹爹曾說,大丈夫立世,當迎難而上,知難而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方為男兒本色!
公子此舉真英雄也,若是水落石出,必然會受萬眾景仰。
這江湖人若都如你一般,武林哪有這多紛爭,蒙古人何愁不能打跑。”
云長空聽她這樣夸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姑娘重了。我一生行事,不在名利,但求心之所安。
只是漢水一戰,我殺了很多不該殺的人,這是作了大孽,應該及時糾正!”
金花婆婆愕然,說道:“他們要殺你,你殺他們有何不對?”
云長空道:“要殺我的是范遙,是李天垣,是一些想要成名的人!
可漢水之上被殺死被淹死燒死的,但絕大數人都只是聽命行事,他們根本無法做主,我本可以不殺他們,只誅首領,卻一時興起,亂殺一氣!
唉,這幾年離塵絕俗,頗得隱士之樂,可是見了司徒千鐘,他瘋瘋癲癲,武功遠不及我,卻也敢仗義執,只求能免生靈涂炭。
而我身懷少林神僧,重陽真人傳承,面對這局勢,若不想著挫銳解紛,只顧自身安樂,也的確對不起這一身本事這一場造化!”
云長空雖未出家,但久讀佛經,深受“覺悟真理、利益眾生、慈悲利他”的佛旨陶冶,更兼心胸寬廣,正直坦蕩,光風霽月,在連環樓看到那句“最是英雄郭大俠,義守襄陽天下頌!”就讓他極為震動!
郭靖俠名歷經百年而不衰,為什么?
再加上司徒千鐘一個老朽之輩,為了武林安危,就敢于揭露陰謀,這種不顧性命的豪氣與俠義,大大刺激了云長空。
故而這番話說來,滿是感慨,極盡誠摯。
金花婆婆與小昭聽了這話,心中也是大受震動。
她們覺得自己不光是武功不如對方,而是人格上與他判若云泥。
而他的確與亡夫、父親一樣,都是大勇之人!
金花婆婆長嘆一聲道:“云長空啊云長空,司徒千鐘叫你大俠,你當之無愧。我卻要帶你為卑劣之事……”
云長空一擺手道:“乾坤大挪移本就是波斯武功,你去默錄一份,也能免了雙方糾葛,談不上卑劣。”
金花婆婆道:“我也曾讀佛經,佛門高僧欲成正果,須持大乘戒,稱為十忍,”
云長空不光武功高強,佛經更是精熟,說道:“不錯,這十忍也不用都做到,哪怕只是其一,也足以證道開悟!”
金花婆婆道:“故而你割肉飼鷹,投身餓虎,了不起,了不起!”
云長空哈哈一笑,長身道:“天下事無不多艱,且行且看嗎!”
他立下決心,胸懷為之一暢,向洞外走去。
就見趙敏在樹叢中的一塊大石上,呆怔垂淚,云長空從懷里取出一方雪白手巾,上前給她揩了淚,與她并肩而坐。
趙敏不動,什么話也沒說,
云長空也不說。
夕陽向西沉落,樹梢染了一抹血色,暮光由明轉暗,兩人臉色也隨之變換。
過了良久,夜色降臨。
“云哥!”
趙敏才啟唇吐音,幽幽道:“你說,我們大元是真的要完了嗎?”
云長空道:“是!”
趙敏轉頭望著情郎,眼神復雜難明,說道:“你就這么肯定?”
云長空沉吟道:“你比我聰明,應該明白,你們蒙古人視我漢人如牛馬,肆意欺壓!
有壓迫就有反抗。
倘若你們蒙古也是萬眾一心,或許另當別論,可是你們蒙古從你的偶像成吉思汗開始,就埋下了禍根。
將皇位更替,視作兒戲。
父死子繼,你們就搞的一團遭,分裂成了幾大汗國。
后來又是什么兄終弟及,叔侄相傳。
呵呵,這種問題,漢代有人曾給一位想讓自己小兒子當太子的皇太后說,不立嫡子,而傳位給弟弟,必然會兄弟相殘,禍亂不斷。引發皇室內部爭斗,危害國家穩定。
就是傳承不明,導致你們蒙古黃金家族,都有覬覦皇帝之位的想法,你們蒙古人講究強者為尊嗎,就跟我們漢人立賢一樣。
可怎么叫強?怎么叫賢?
是不是得證明?
這如何證明?
那就得斗爭,所以蒙古皇族自相殘殺,權臣得勢,君臣再內斗,國力已經頹敗,這又豈能再坐擁天下?等著吧,蒙古還要再分裂!”
說到這兒,長空看向趙敏,沉聲說道:“如你所,你父王看似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可他也有敵人,也有掣肘,他能平叛還有用,沒有平叛之能得那天呢?恐怕結局……”說到這兒,欲又止。
趙敏出奇地沒有詢問,只是看著長空,看著看著,淚如泉涌,順頰滴落。
云長空嘆了口氣,沒有為她擦淚,注目遠山,悠悠道:“敏敏,你還記得么?你一直問我,怎么知道你的一切!”
趙敏面露苦澀道:“我猜是你早早就偷窺我!”
“是啊!”云長空微微一笑:“我很早就對你動心了。”
趙敏心中一喜,說道:“有多早?總沒有我早,不然你哪里還會對我那么兇!”
云長空哈哈一笑,微一遲疑,看向趙敏,說道:“其實從我第一次知道有趙敏這個人物,我心里就想,要是能有這樣的女孩子給我做老婆,我不知道得多幸福。”
趙敏就見長空俊目清亮,盯著自己,輕聲道:“你不用哄我開心了。你說得也對,我們蒙古有一些禍國殃民之輩,亂了江山,我也知道世上沒有永世不亡的朝廷,我不該傷心難過,
可是,唉,可我一想到父兄,母親的樣子,唉,我就……”
云長空微微一笑,拉起趙敏纖纖素手,溫道:“傻丫頭,我沒有哄你,都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