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長空轉眼看去,只見趙敏與朱九真相隔一丈,遙遙對峙。
趙敏盈盈一笑,道:“好啊!好一個大江東去帖!”
衛璧、朱九真、武青嬰聽了這話,都是一愕。
衛璧、武青嬰他們與朱九真從小一起長大,也是文武兼備的人物,認得這是“大江東去帖”。
卻沒想到一個看著比自己小了四五歲的人竟也識得,可這少年與朱九真過了十余招,他們卻對這少年人來歷一無所知。
朱九真適才被趙敏一劍震的連退數步,左手筆險些脫手,此刻被她道出武學根底,心中一陣慌亂,喝道:“你叫什么名字?怎地知道這是’大江東去帖’?”
原來昔日朱子柳乃是天南第一書法名家,后來武學愈練愈精,竟自觸類旁通,將一陽指與書法融為一爐,傳至此時,朱家武功也與書法有關,朱九真每日都須習字。
這蘇東坡的’大江東去帖’是她父親的得意武功,竟然被趙敏看出端倪,可她卻不知道對方來頭,必然要問個清楚。
趙敏笑道:“你這路武功與書法有關,雖然精妙,只可惜文不成武不就之人施展出來,那可就貽笑大方了?!?
朱九真一瞥眼間,見衛璧和武青嬰在一旁低聲細語,不知說些什么,心中妒意又生,更加氣憤,說道:“你就算識得,未必便能拆解,單是嘴上說說,哼,算什么本事!”
一聲甫畢,向前搶上,雙筆舞成一團白氣,再次攻了上去。
趙敏心道:“這女娃如此驕橫,云哥說我跟她像,應該是指這出了?!?
她身子陡然擺動,手中短劍“當”的一聲,恰到好處地蕩開了這一招,寒光閃爍,恰似浪花般灑向朱九真。
朱九真方才已然知道對方不是凡俗之輩,不敢掉以輕心,今見對方雙劍虛實莫測,立即收筆貼身,身形猛旋。
只見兩人盤旋飛舞,劍光電閃,雙筆縱橫,竟不聞兵刃碰撞之聲。
云長空這才細看朱九真筆路,見她雙筆閃爍,時而如靈蛇蜿蜒,古怪刁鉆,時而氣勢雄渾,一時如瑤臺簪花,嬌媚自喜,一時又若天馬行空,不可羈勒。
趙敏卻是劍光如水,看似輕柔,實則玄機暗藏,在身前織成一道銀色屏障,朱九真的每一筆,她都能料敵機先。
要知道趙敏經書詩詞無不精通,對于朱九真書法之中有點穴,點穴之中有書法的功夫,只是數招,就看了出來。只是她武功學得雜了,雖然會者甚多,卻駁而不精。
但是朱九真這一路功夫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文武而途要俱達極高境界,方能發揮妙處。她畢竟功力、以及書法火候都差的遠。
再則“判官筆”乃是武林中有文兵刃,貴在瀟灑自如,姿態飄逸。倘若一味蠻打惡斗,不免落了下乘。
朱九真武功本就不及趙敏,還墨守成規,要在心上人面前保持風度與美感,所以趙敏更加游刃有余,大有一種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巍峨之概。
云長空看著趙敏勝券在握,對她武功根底也一清二楚,這時著重去看朱九真筆路。
對于她的一趨一退,都悄悄記在心中,一面揣測其精微之處。
朱九真武功境界,可不代表一陽指書的境界,這一陽指的點穴之道,乃是武學中的巔峰功夫,只是能否練到這一境界,又是另一回事了。
云長空武學修為深厚,舉一反三,越看越覺朱九真的點穴手法大有借鑒之處。
當朱九真將這一路“大江東去貼”寫到“一樽還酹江月”的“月”字訣上,左手筆自右向左一掠,右手筆驚雷奔電般的劃了下來。
云長空心中一動:“嗯,她的殺招隱藏于后,雙筆要點敏敏胸腹!”
他這樣一想,手中已經握住了筷子,趙敏遇險就相救。
但見趙敏人已退到六尺外,朱九真不禁一笑,向前奔去,右筆指向她胸腹之交的“巨闕穴”,左筆指向她臍眼“神闕穴”,凌厲無比。
趙敏美目含怒,叱道:“若用劍法勝你,諒你不服!”身子微微一側,這雙筆從衣服上擦了過去。
趙敏雙劍倒持,已經點在了朱九真的手腕上。
她尚未覺得疼痛,斗然間就聽得叮叮兩聲,雙筆脫手飛出,已經沒入磚墻之中,筆尾露出在外者不過數寸。
朱九真一躍退后,俏臉通紅,嘴唇顫抖,她哪里不知剛才趙敏能用劍柄點穴,就能用劍尖。
“好啊,好啊,今日可算讓我老頭子大開眼界了?!彼就角х娔鞘琴澆唤^口:“驚天一筆朱長齡,以文昌筆。大理段氏一陽指馳譽武林數百年,盛名卓著,老朽聞名雖久,但卻始終未能親眼目睹。
但今日一見朱小姐,果然不凡,日后不要耽于情色,苦練武功,將來不難繼乃父聲威。”
朱九真聽了這話,呆了呆,忽地淚涌雙目,顫聲說道:“你說什么風涼話!”
司徒千鐘哈哈一笑:“你們這些大姑娘,明明愛哭鼻子,還都這么肝火旺盛,爭強好勝!”
說著看向趙敏:“我老頭子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武功雖好,卻博而不精,雜而不純,遇上真正好手,終歸無用!”
趙敏方自挑眉,司徒千鐘又一搖酒葫蘆,繼續說道:“你別這么大火氣,不過你這年紀,如此身手,當今武林年輕一輩,能與你相比者,那也沒有幾個。
不過年輕人爭勝好強,最是要不得,尤其女子!”
朱九真一聽這話,看著趙敏,顫聲道:“你也是女子?”
趙敏未及開口。
武青嬰微笑道:“真姐,人家讓你將大江東去帖都寫完了,你還看不出來嗎?”
朱九真一呆,見趙敏俊美異常,再想到剛才與之對戰,鼻中聞到一陣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幽香,的確是女子香味。
自己左筆掠,右筆直而鉤,再加一招“雙闕歸元”,正是最后一字的“月”字訣,原來這女子早就知道了,那不是將自己當作傻子來耍弄么?
再一看武青嬰那樣,以后指不定怎么編排自己呢?
朱九真想到這里,羞憤難當,一抹眼淚,奪門而出。
“表妹!”衛璧立刻叫喊追上。
“師哥?!蔽淝鄫肜淅涞溃骸叭思也贿^敗在女子手中,哭一場也就是了,你跑去干什么?好安慰人家,討個將軍封號嗎?”
衛璧見到朱九真梨花帶雨的樣子,心疼壞了,好趕上去安慰,只是師妹這樣一說,他又定住了腳步。
在他心底,雖對雪嶺雙姝無分軒輊,可是知道師父武功深不可測,自己蒙他傳授的,最多不過十之二三,要學他絕世功夫,非討師妹的歡心不可,當下對武青嬰笑道:“師妹,武朱兩家世代交好,我舅父亡故,就剩表妹了,我若看著她被人欺負而不顧,那也有違孝義??!”
武青嬰明知他心有所想,卻也鐘情于他,說道:“那你可以向這位姑娘討教一番,打敗她,或者迫出她的根底,比安慰真姐,豈不是強多了?”
衛璧一想也是,轉過身來,只見趙敏已經回坐而去,根本沒搭理他。
趙敏學了一身武功,很少與人動手,更加沒有殺過人,眼見朱九真美貌,便想借機玩玩,要說和男人動手,卻并無太大興趣。
衛璧看了看她同桌幾人,不是老婆婆就是好像僵尸一樣,還有一個丑八怪丫頭,低聲道:“師妹,她同桌幾人古里古怪,應該不是易與之輩。”
武青嬰素來崇仰師哥,聽他這樣說,也不多說。
就在此時,只聽司徒千鐘說道:“我老頭子剛給你們說,年輕人不要爭勝好強,你們還是不聽,你們怎就不能學學云長空呢?”
此話一出,眾人皆震。
就是云長空也是一驚,以為自己被他看出了根底,可自己一未展露武功,二戴面具,怎么可能?
只見衛璧淡笑說道:“前輩,云長空之名,我等倒也聽過,但其人已經消失江湖四年之久,曇花一現,又有什么值得效仿的呢?”
司徒千鐘嘻嘻一笑道:“像你們年輕公子哥,豈能懂云長空的高深莫測!”
小昭突然接口說道:“前輩這么說,我等倒也好奇,倒要請教!”
司徒千鐘惺忪醉眼向她一瞥,說道:“你們不遠千里而來,不就是為的屠龍刀這樁事嗎?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我老頭子就當他是放屁!”
“哈哈,司徒酒鬼,我看你才是滿口放屁!”
只聽腳步聲響,顯然有人上樓。
司徒千鐘說道:“馬道長,你們西涼三劍以三才劍陣示人,實則暗藏正反五行,雖然厲害,卻也不是了不起的功夫。跑到這昆侖山來,你們青海派更算不得什么!”
眾人轉過頭看去,只見樓梯口走上三個黃冠道人。
中間一人短須戟張,又矮又胖,說道:“青海派算不得什么,你司徒酒鬼這就來試試!”
司徒千鐘道:“馬法通,邵鶴邵雁三位道兄,你們是用劍的,便奪到屠龍刀,又不會使,瞎起什么勁?
我看哪,就是你們長輩“青海三劍”親自到來,也未必能夠如愿以償。
你們覺得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我看是送命送的最穩當!”
司徒千鐘說話瘋瘋癲癲,卻另有過人之能,相識既廣,耳音又是絕佳,不用看人面貌,就能將說話之人指名道姓地叫了出來,連根底也都無一有誤。
云長空,金花婆婆,趙敏等人卻也不禁佩服。
西涼三劍找了一桌子坐了下來,要起了飯菜,那個短須的邵鶴道:“屠龍刀嗎,誰不想看看,司徒酒鬼,貧道聽你說云長空如何如何,莫非他重出江湖,也來昆侖山了?”
趙敏向云長空微微一笑,心道:“人就在這里!”
司徒千鐘道:“邵道長,你還以為云長空會和你一樣,來搶屠龍刀嗎?”
另一個道長道:“云長空武功雖高,未必就是天下無敵,他搶難道不正常?”
司徒千鐘嘻嘻一笑道:“以己度人哪!”大口喝酒。
武青嬰柔聲道:“司徒前輩,那位云長空真就那么了不起嗎?
我聽中原來的人都說他武功之高,恐怕除了武當張真人,誰也未必能勝他一招半式!
更有人說,他年紀比我還小幾歲,今年還不到二十歲,實在讓人難信!
這天下事沒有您老不知道的,是不是這樣?。俊?
司徒千鐘微微嘆息了一聲,說道:“別說你們,就是老朽,自忖足跡滿天下,對江湖上各門各派的獨家武學,了如指掌,可對于云長空,如非親眼所見,縱然聽人談起,只怕也不敢深信。”
云長空聽這不曾相識的老頭這樣說,雖然不動聲色,卻也難免驚詫,莫非他認得自己?
趙敏聽旁人夸情郎,眉宇間掩不住地流露得意神色。
小昭也忍不住好奇之念,問道:“這么說來,您老與這云長空必有一段大動人心的經過了?”
她被母親一直養在旁處,從不接觸江湖,她母親也不說云長空之事,雖然與云長空一路通行,卻也從不深談。
云長空自然不會說自己做過的事。
司徒千鐘目光一掃,見伙計們以及酒客們都凝神而望自己,臉上微現焦急之情,西涼三劍、衛璧、武青嬰也都把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不禁老興勃發,哈哈一笑道:“各位既然都有興趣,那老頭我就說說吧。”
司徒千鐘喝了一口酒,說道:“云長空出道甚早,十一歲就殺了江湖道上成名多年的巨寇殷無壽,雖然江湖上說他是武功過人,可經過老頭詳細打聽,找到了當年在場之人。
其實也無他,就是此人心思縝密,行事狠辣,伏低做小慢殷無壽之心,突然襲擊,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致使殷無壽命喪晉陽鏢局。若論真實武功,當年的十個云長空,也不夠殷無壽一手捏的!”
云長空聽見自己黑歷史,也只淡淡一笑,渾不在意。
趙敏卻給她擠眉弄眼,手指在自己臉上一刮,以示羞他。
衛璧冷笑道:“原來如此,人人說他英雄蓋世,原來是個徒具虛名的\小子!”
趙敏可以羞云長空,別人一說,大感不服,一揚雙眉,接道:“殷無壽武功之高,多少成名多年的人物尚且不是對手,一個小孩子打不過再正常不過,他能殺了對方,這叫大丈夫斗智不斗力!”
武青嬰也不希望情郎受人之氣,正待開口。
卻聽司徒千鐘說道:“你說的對,云鶴當年新遭斷臂,傷勢未愈,武功大打折扣,云長空為了活命,斗智而勝,雖不光明,有些陰險,卻也不能怪責于他。
后來云長空也不知道在哪里躲了幾年,一出江湖,所為之事,那可震動江湖,武功之高,當世高手均難與其抗衡!”
衛璧不服道:“不是還有張真人嗎,又不是天下武林中人,沒有一人能勝他!”
司徒千鐘點頭一笑,道:”當今武林,雖然推重張三豐為天下武學的泰山北斗,可少林派千百年來就是武林中的頭兒腦兒,沒有屠龍刀,仍舊是武林至尊。
只因武當派有了張三豐,才會與少林寺相抗衡,沒有張三豐的武當派,和少林寺無論是底蘊還是實力,都沒有可比性,這事大家雖然沒有傳誦,但也未否認,只因大家彼此心中有數……”
西涼三劍中的邵雁道長說道:“你說的這事與云長空有什么關系?”
司徒千鐘哈哈一笑道:“你知道少林三大神僧與云長空黃鶴樓一會,對他什么評價嗎?”
“什么評價?”所有人異口同聲。
司徒千鐘喝了口酒,陰惻惻地道:“他們說,云長空只要愿意,可以遍學本寺七十二絕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