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傳來幾聲鳥啼,啼完之后,越發幽寂。
趙敏究是郡主出身,雖劍加頸上,仍鎮定如恒,笑道:“師太,你也太莫名其妙了吧?你這是為你徒兒出氣?那干嘛數三,直接殺啊!”
滅絕師太哼了一聲,
云長空嘆道:“師太,慢說三聲,就是三十聲,你也聽不到你想聽的話,你也做不出你想做的事!”
滅絕師太長眉挑起,大笑道:“你就這么自信?”
云長空目光星閃,語氣仍是不緊不慢:“你知道這三年多,我都在做什么嗎?”
滅絕師太目不轉睛,盯著云長空的雙眼:“我知道你在五臺山望海峰苦讀佛經,坐了三年枯禪,可為何是這樣的結果?為何就堪不破女色?豈不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師太!”云長空目光不勝倦怠:“《金剛經》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所謂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何解?
乃是淫者見其色,空者見其空,而我見到趙敏,正如《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中所,見此光明,皆得法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敏兩行眼淚,奪眶而出:“云哥,我……”嗓音顫抖。
滅絕師太與周芷若則幾乎難以置信。
云長空幽幽看向窗外暗處,嘆一口氣:“我從下山的那天起,就不是我想要的。
因為我想練功,我父親說大丈夫生死一諾,說過的話得算數。我對此不以為然,我覺得人不該這么迂腐。”
周芷若正色道:“云相公,你這就不對了。必踐,行必果,武林中生死一諾,方不失俠義風范!若是食自肥,豈不是為人所笑。”
趙敏哼道:“我云哥不知道字值千金的道理嗎?要你說?”
長空苦笑道:“我以前還真不理解。我根本無法想象,就像我曾經跟人打架,有人說,‘你等著,我遲早弄死你’,再比如‘有本事別跑’,“你再說一句屁話,我就殺了你”,在我以前的認知里,這就是人在憤怒之中撩的狠話而已,誰要當真就是傻子!
可到了這里,不但當真,還能因為一句話,就拔刀子拼命,我實在無法理解,更無法茍同!
但我還是聽了,因為我那老子就是個老頑固,一輩子就活了一個‘信義’。
至于我學的佛門內功,武功是道家的,而我又是個俗人,可以說不倫不類。
所以黃鶴樓前,有人提議我當武林盟主,我當著天下英雄,早就表明心跡,說我胸無大志,貪圖安逸,我只求自己痛快!
可你們很多人,都覺得我武功高,可以辦成好多旁人辦不了的事。
對我寄予厚望,都想讓我當大俠,當郭靖,我祖母,我父親是,包括史火龍,師太你都是!”
滅絕師太雙眉白眉聳動:“郭大俠為國為民,仁風俠骨,我輩習武之人,終身當以郭大俠夫婦為模楷,這對你的期望,有錯嗎?”
“自然沒錯!”云長空點頭道:“這世上可以沒有云長空,不能沒有郭靖,這道理,我比你明白。
但我不是郭靖,我也不想做郭靖!
我當年不可能為了一件明知做不到的事情,去犧牲自己的終身,以及妻子兒女的終身,如今仍舊沒有那么偉大!
我也不想那么偉大,你們以郭靖為楷模,無非是看到了他的成就,讓人人佩服,
而我不是!
我看到的只是他的犧牲,我為此感到可惜與痛心!
所以我佩服他,卻不想成為他!
我只想讓自己得大歡喜,大光明,大自在,行不行?”
滅絕師太皺了皺眉,徐徐道:“見大光明,見大歡喜,見大自在,呵呵,你真是不知所謂!那么我要殺了趙敏呢?你還有這份心境嗎?”
“師太,不要再考驗我了!”云長空大搖其頭:“三年前,我修為尚淺,一個人在我面前是否散發殺機,我就一清二楚,遑論現在?
你此舉無非是想告訴我,你一個人的時候無所顧忌,但有了她,就有了軟肋,
今天你可以用趙敏來要挾我,旁人自然也行!覬覦我神功的,呵呵,浩瀚江湖,豈只鮮于通?”
說著看向趙敏:“包括她的父兄!
誠如你所,我和她在一起,我就得去面對。
因為她在你們眼里,就是蒙古韃子,而她出身王侯之家,我在她的父兄眼里,也是漢狗,南蠻。你希望我與她分割,免得有礙驅逐韃虜的大業。
她呢,想讓我置身事外,不與她的父兄交鋒。這些,我都明白!”
云長空不但視覺、聽覺異常敏銳,靈覺也是一樣。
他剛才關心則亂,一時之間難以判斷目前情況,但本能之意識中,他已料定滅絕師太不會傷害趙敏。因為他感受不到殺機!
滅絕師太閉上雙眼,徐徐說道:“既然你明知一切,為何仍舊要做?”
云長空緩緩道:“師太,三年前你就知道的,她是我的心魔,唯有降服!”
周芷若看向趙敏,見她兩眼一眨不眨,仿佛深陷夢魘,呆呆看著長空。
“唉!滅絕師太長嘆一聲,手中長劍已經垂了下來:“正如你所,又有誰當真能勘透情之一關,可你安知這是降伏不是放縱?
你安知她對你真心真意,不是利用你?汝陽王府高手如云,她若想害你,今日之事成為現實,那時你又如何自處?”
云長空搖了搖頭:“你們對她有自己的認知,我也有自己的看法,誰說服誰都太難了。
我只能告訴你,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沒見到她怎么過的,可她在這風陵渡口就等了我三個月,卻是丐幫弟子告訴我的。
我既篤定她不會害我,況且憑她的能力,若想害我,更加無需委身于我!”
趙敏眸子深處秋波流轉,暗自埋怨云長空,不該對她們說出這些,惹人恥笑。但事已至此,只得硬起頭皮道:“師太,你們覺得我是蒙古人,會與你們漢人為敵。我也實話告訴你,這的確是事實。
可我自從見過云哥,我想法變了。
這幾年我都是在對他的思念中度過的,我愿意看著他,聽他說,聽他笑,聽他罵,我被父王關在家里,好似枯木心如死灰。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我早就離不開他了。
等我從家里跑出來,太原城里找,又不敢多呆,又跑到這中條山里住了下來,又到風陵渡口,讓人拿著他的畫像,花錢讓碼頭上的人替我盯著,三個月時間,我帶出的金銀之物都花完了!
我就變賣首飾,前日知道她的消息,他在和一個女子擊劍而歌,我恨極了。
可我竟然鬼使神差,還是來到他面前,心里明明激動慌亂,我卻裝出一副冷漠高傲的樣子……”
話未說完,驀地眼眶滾熱,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趙敏當著周芷若,打死也不想哭。
可這會,她實在忍不住了。
云長空上前將趙敏抱在了懷里,低聲道:“別哭,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你父兄待我,定然比滅絕師太還狠,這是我們該承受的,也是必須要那面對的。”
趙敏聽著他關切的聲音,將臉貼在他懷里,痛哭起來。
這一哭,不只因云長空被誤會,她也想到了父兄。如今云長空的遭遇,難道不是自己以后要面對的?
滅絕師太他們反對云長空與自己在一起,可父兄何嘗不是如此?
他們若是出現,讓自己選擇,自己又該如何?
想到這里,趙敏心中委屈、艱辛、凄苦種種情愫,都隨著眼淚傾泄而出。
禪房中趙敏痛哭,幾人各懷心事,沉思默想。
過了良久,趙敏哭聲止息。
云長空才看向滅絕師太,徐徐說道:“師太,你說習武之人以郭靖為楷模,為榜樣,你覺得,他榜樣在哪里?”
滅絕師太驀地吐一口氣,澀聲道:“郭大俠義守襄陽數十年,天下頌揚,當年襄陽失陷,郭大俠夫婦雙雙殉難,舍生取義,這有什么可說的?”
趙敏一聲冷哼:“自不量力,無聊淺薄。郭靖黃蓉所做所為,不過是替那腐朽不堪的趙宋朝廷張目,讓百姓軍士多多死傷,又有何益?”
滅絕師太目中精光大盛,轉過頭看向趙敏。
“迂腐之見。”云長空很是慨然:“你們這些人見識粗淺,還以為自己握住了真理。”
趙敏眼波流轉,嬌腮欲暈,說道:“你覺得我大放厥詞,心生不滿么?”
云長空道:“不錯!”
話一出口,趙敏臉色煞白,滅絕師太縱聲長笑。
云長空道:“滅絕師太,你也是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倘若郭大俠有知,你將他視為偶像,他第一個不高興!”
滅絕師太當即一愣。
周芷若幽幽道:“云相公,你不要為了給趙姑娘出氣,這樣說我師父。”
云長空道:“師太,所謂的漢胡不兩立,從來就在郭大俠那里不成立。
他對漢胡是一視同仁,他曾經幫著鐵木真殺過異族之人,也為了異族之人,用自己的封賞,換取不被屠城。包括他后來回到宋土,抵抗蒙古。
本質上不是因為蒙古人的身份,而是她們行為。只因蒙古侵宋,他才竭力反抗!
而非反蒙古而反蒙古!
而他與黃幫主所行所為,為的不是襄陽城,不是趙宋朝廷,更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狗官,他是為了廣大百姓。
那他不知道,蒙古勢大,自己無力回天嗎?
不,正因他知道。
但他要用自己的血,告訴千萬百姓,面對侵略,要挺起脊梁,迎頭痛擊,
縱然敵強我弱,也誓死不降。
這是在踐行只要脊梁不斷,我生死無足輕重,遲早也有人能將外族趕出中原大地。而這才是我華夏民族面對多少磨難困苦,都能涌現出無數仁人志士,仍舊屹立不倒的原因之所在。
郭大俠看似反的是蒙古,實則是挺著漢家脊梁,要讓我漢家氣骨不衰!
而不是你們片面所理解的,什么漢胡不兩立!倘若如此,他第一個要殺的就得是耶律齊!又豈能將女兒嫁給他?
因為契丹人曾經沒有侵犯過漢人嗎?還是耶律齊的父親耶律楚材沒有幫著鐵木真、窩闊臺侵宋?
只是因為此一時彼一時,他反正了,那么郭靖容得下耶律齊,你們為何容不得趙敏?
你們這些自詡以郭靖為榜樣的,只看到了他的舍生取義,為什么不學他的大度胸懷?”
這番話擲地有聲,滅絕師太臉色煞白,閉上了雙眼。
云長空道:“你們實際上就是自以為是,覺得自己就能料到一切。
可這是不可能的!
你我不行,郭靖黃蓉也不行!
這倚天劍屠龍刀他們弄出來,想讓為‘驅逐韃虜,還我河山’出力,可結果呢?
成了什么?
江湖幫派看似有反元之聲,卻都因為這東西中的“武林至尊”之想,亟亟而爭,樂死忘生,互相傾軋,不知多少人喪命敗節。
你用張翠山給我舉例子,可他的悲劇是和殷素素結合嗎?
不是,那是因為對屠龍刀貪欲而起,你明白嗎?你說這一切都是郭靖黃蓉的本意嗎?
難道因為這個,我們得批判他?
若是能回到過去,得殺了他們,是嗎?”
滅絕師太有些出神,面露黯然。
云長空續道:“連郭靖黃蓉都料錯了身后事,你們憑什么覺得,自己想的就是對的,以后世事的發展就會如你們所料?
我云長空說我遍知三千界,你們不信,但我熟知武林掌故,不可否認吧?
可我也有出乎意料之事,比如今天!
我都料不中以后之事,你們可以?憑什么?
憑你們人生經驗?
可那都是失敗的!
當今天下有誰敢在我面前說一句,他的人生是成功的,我得學他?沒有誰可以!”
滅絕師太嘆聲道:“好了,你去吧,你贏了。”說到這兒,白眉耷拉下去。
云長空嘆了口氣道:“師太,沒有誰贏!
你我想法是一致的,我沒說驅逐韃虜還我河山是錯的。
只是做法上有分歧。
你與史幫主都想讓我當頭領,否則我難免有護不住趙敏的那一天。
可我深知自己不是當頭領的那塊料子,我只能顧好自身,你明白嗎?
我要有此能,黃鶴樓之會,我早就聯合群豪之力,將明教高手都殺了,何至于輕輕放過?
你發現沒有,三年多不見,你可老的多了。”
他話鋒突轉,周芷若與趙敏這才仔細端詳起滅絕師太來。
只見她身材仍舊高大,背脊微僂,小帽下露出未曾剃凈的稀疏白發,一雙昏暗的眼睛閃閃爍爍的,不僅毫無靈氣,還充滿了復雜。
“是啊,我老了。”滅絕師太喃喃細語道。
云長空掃了周芷若一眼,漫不經意地道:“師太,你內功精深,為什么突然老了,因為你跟我爹一樣,太固執了。
你心里想的事太多了。
我爹希望我當郭靖。你呢,周姑娘的確是個花一樣的姑娘,你很是喜愛,給予厚望。可你的做法呢?你將她培養成了什么?”
周芷若身子微微一顫。
滅絕師太甚感愕然道:“我將芷若怎怎么了?”
云長空道:“周姑娘幼失雙親,小小年紀就拜入你門下。你對她很愛重,可是呢?
你越愛她,她就越受旁人嫉妒,排擠!
你門下弟子中,有沒有那種心胸狹隘,欺侮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