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絕師太話音一落,云長空臉色已恢復如常,緩緩站起身子,長長呼了口氣,對滅絕師太作了一揖,道:“敢問其詳!”
滅絕師太道:“第一種方法,你已經想到了。遠離俗世紛爭,找一個靜癖之地,坐禪面壁,降服心魔!”
“坐禪?”云長空苦澀一笑道:“我若有如此定力,想必也不會如此。”
滅絕師太嘆了口氣道:“你內力深厚,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大有不及,恐怕只有張三豐靠著百年修為才能勝你。可你知道你這門神功為何如此厲害嗎?
云長空面露迷惘,他知道“羅漢伏魔功”厲害,但要說這門內功為何厲害,卻也著實不解。
蓋因“羅漢伏魔功”只有運氣路線的法門,為何那般運氣,卻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我也不知道,你從何得來這門內功!”
滅絕師太一代宗師,不光武功極高,修為眼力也是非同凡響,注目江濤:“以我所見這門內功精妙絕倫,按道理,必須要有深厚內力為基礎,修煉才最好。
但你也不知道得了什么奇緣,竟然小小年紀就能練得這等功法,以你如今內力來看,這隱患來的還是晚了。”
長空想到修煉“羅漢伏魔功”的只有一個石破天,而他練時已經有了“炎炎功”培植好的深厚內力,水已經貯好,自然水到渠成,說道:“請師太指點。”
滅絕師太道:“你如何理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句話?”
云長空想了想,道:“這不就是說,佛門有好生之德,講究慈悲,一個人只要有悔改之心,就該給他一條自新之路的嗎?
當然,這也是被人詬病的假慈悲嗎?”
滅絕師太冷笑一聲道:“你這就是與那些無知之人,曲解佛法一樣!”
云長空臉色一熱。
滅絕師太道:“佛法度世,度人,度己,其實度的都是心。
只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個前提,那就是此人本是個惡人,他作惡已成積習,在他心目中他不會認為自己錯了,也不會認為自己是在作惡。
就如同青翼蝠王吸人鮮血,他覺得自己為了活命,吸血,與我們用劍殺人,都是一樣,故而吸的心安理得。
那么這種人想要迷途知返,深悔前非,那不是一句空話。
而是要以無上定力,掃凈靈臺心燈,方能如此!
所以他的心凈了,心定了,那他就是佛!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那么他既然造了孽,雖說自己悔悟,可旁人是否報仇,取決于旁人。
都成佛了,生死于他而,必然也是一樣。
而非很多人認為的,惡人說自己悔悟了,頭一剃,僧衣一穿就能消弭罪孽,成了佛了。
那種人,他連佛門弟子都算不上。”
長空點了點頭:“是啊,佛門真義與儒家格一樣,發展至今,早被很多人斷章取義,成了攻訐對方的理由。”
滅絕師太微微頷首:“世人只知善修于行,而不修其心,卻修其法。
什么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這種話對普通人自然如此,
可對你這種修行佛門大法之人,卻是大忌,若不能心行如一,必然禍亂自生!”
云長空嘆道:“如此說來,我還真的出家當和尚了。
滅絕師太搖了搖頭:“你當和尚,就能尋得寧靜,掃清靈臺,靜心定心?
禪家道心即是佛,只要心猿能定,正心正意,做不做和尚有何分別?但若六根不凈,你出家在家區別在哪?
我們出家不說真心實意,卻也有心灰意冷之意,而你現在雖察覺出了不對,卻沒有放棄吧?”
長空低頭不語,他自然不會放棄。
遇上問題,想辦法解決問題就好了。
放棄,不是他的風格做派!
滅絕師太道:“你究竟和那蒙古郡主什么關系?”
長空雖對她說了開封之事與漢水之事,卻將趙敏略過不提,滅絕師太雖不知事情真相,但她知道經過,驚心動魄到了極點,那種情況,長空若無人救,便也難幸免。
只是長空沒說,她也不好問,只得心中存疑,此刻卻也問了出來。
云長空略一遲疑,便將自己在漢水之中趙敏兩次幫手之事,講了一遍。
滅絕師太頷首道:“我生平也不肯受人好處。”頓了一頓道:“若非她救你,只怕你此際已和范遙一樣,葬送在這滾滾浪濤之中了!”
說著嘆了口氣道:“自古都是恩重難消受!”
長空也是心中感慨,他與趙敏相識以來,要只是立場不同,大家就是殺殺殺,也就罷了。偏偏這小丫頭老是一副幫自己姿態出現,嘴里卻說是為了害自己,整的自己心亂如麻。
滅絕師太又道:“那么你對魔教呢?
他們自始至終對你沒有半點恩義,可你對他們手下留情,這又是出于什么?
難道你覺得他們齊聚一堂,真就如彭瑩玉、說不得所,聯合名門正派的鬼話?”
長空說道:“且不說他們齊聚是為什么,可名門正派和魔教結怨,元廷一定高興。”
滅絕師太道:“滅魔與反元有何沖突?魔教與正派中間,你到底更贊同誰呢?”
云長空想了想,嘆了口氣,道:“師太,贊同誰且不說,但今時今日,蒙古氣數已盡,正是恢復漢人天下的時候,倘若因為滅了魔教,導致蒙古韃子仍舊占據中原,你又會怎么做?”
滅絕師太雙眉一軒道:“簡直就是胡說八道,聽你的意思,驅逐韃虜,還我河山,少了魔教就不能成了嗎?”
“這話我不好說!”長空苦笑一下:“但我說的是萬一!
萬一有魔教在的時候,韃虜被驅逐了,結果魔教被正派滅了,韃子沒能驅逐,把我們滅了呢?還繼續坐著江山又如何?”
滅絕師太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我看你真是入魔了。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亂七八糟的,這么多雜念,你不走火入魔都不可能!”
云長空默默點頭,這就是讓人最不可說的。
他明明知道,原軌跡中蒙古被打回草原了,明教功不可沒,但若現在給明教滅了,誰就一定能保證打跑蒙古?
打跑蒙古了,明教死不死的無所謂!
朱元璋都這么干!又有什么?
但滅了魔教,打不跑蒙古呢?
這可不是什么歷史世界,這里朱元璋就是洪水旗的小頭領,他老大與教派都給滅了。他還能打著明教旗號搞事情,那就見了鬼了!
滅絕師太他們無法推測以后,對魔教做出任何反應,造成任何后果,那也沒什么。
不知者不罪!
可自己呢?
偏偏知道,但若最后,沒了明教,蒙古仍舊占據天下,這干系太大!
天鷹教沒了,影響不了進程,明教絕對不一樣!
滅絕師太長嘆了一口氣,“你殺了鮮于通,哪怕他是敗類,也容不得你殺!整個華山派必然視你如仇,你若再為魔教說話,正派中人都會將你視為異類,處境堪憂。”
云長空道:“難道為了我自己的命,就得以他人性命,向旁人證明自己心跡?我想殺人就殺,不想殺就不殺,我管不了那么多!”
滅絕師太見他如此驕傲,口中不說,心中卻很是贊賞。
人無骨不立!
兩人各懷心思,一時無話。
滅絕師太一會見他埋頭苦思,時而眉飛色舞,一會兒如老僧枯坐。
滅絕師太忍不住道:“這功夫不敢再練了。”
云長空還過神來,怔忡半晌,才意識到,剛才自己有在練功了,笑道:“師太有何高見?”
滅絕師太道:“任何人修煉內功到了上乘境界,都會產生心魔,無不可免!
內功越是精妙,威力越大,發作起來,越是厲害,想要降服就越加困難。
只因武功本質上,就是一種以強擊弱的能力,那么見到不平之事,不公之事,殺心自起!
再則年少慕艾,更是人倫大欲,像我自來不許弟子行走江湖,若非出家為尼,荒山靜修;便是婚后相夫教子,深藏不露。
就是我自己,現在人都說我性情冷峻,辣手無情,實則以前不是這樣,只因我武功越來越高,心中欲望也越來越大。”
云長空聽得心跳加劇,說道:“那你是如何克服的?”
“坐禪啊!”滅絕師太道:“我皈依我佛數十年,枯坐蓮臺勤修佛法,但這倔強之性,尚未化除。故而武功雖強,卻也不能登峰造極,這也是執迷沉淪之念,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你若不能修煉到禪心堅圓,如如不動,眼空無物的境界,這伏魔功功力越深,對你危害越大!”
長空深感失望,說道:“師太尚且如此,何況是我!看來這少林神功落我身上,也不怎么好了。”
滅絕師太笑了笑,道:“少林武功講究循序漸進,弟子習武之初,不光是練武,還有坐禪!
皆因少林武學光明正大,若不能正心正意,發揮不出威力,你可聽過少林寺‘見聞智性’四神僧,你覺得誰名頭最大,武功最高?”
長空道:“自然是空見大師了。”
滅絕師太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空見大師武功最高這是不假,但他在江湖上的名氣遠遠不如三位師弟,說明什么?”
長空道:“因為他沒有爭競之心,不管江湖事,佛學修為比三位師弟高,武功自然也高。”
滅絕師太笑道:“和你說話就是省心,所以你如今這種情況,就是內功太過深厚,心境有虧所致。
達摩祖師東來,武林論道之后,為何要有少林寺面壁之事,實則也是武功太高,爭殺太多,大違初衷,這才面壁九年,讓自己心志堅圓,百魔降伏,成就不朽!
故而你內功到了如此境界,所生心魔遠非常人可比,你若不修煉禪功,苦練定力,一旦真氣大耗,你必然走火入魔。”
“真氣大耗?”云長空倒吸一口冷氣,當日漢江之事,正如滅絕師太所說,
“那么第二種法子呢?”長空長吐了一口氣,他知道讓他坐禪,別說以年計算的,就是天、月,那也不行。
滅絕師太道:“你這門內功之所以能具如此神威,皆因這十八相,本就融合了十八種法意。
可你的本性與這十八相并不能融合為一,那你內力雖強,實則并沒有駕馭之能。
而你每一次施展神功,對你心神危害就多一層。
我剛才那幾句話,就讓你的真氣不受控制,若非我躲的快,不是重傷落水,就是筋骨齊斷!”
云長空臉色一熱,他適才聽著滅絕師太的話,剎那間,雜念紛紜,心中勾描出紫衫龍王倨傲而高貴,美艷如花的面孔,以及趙敏綠衫赤足,俏生生立在云水之間,嬌笑倩兮,直讓人血為之沸。
所以他內力噴涌而出,震開了滅絕師太。
長空再次行禮:“師太,剛才不是我的本意,在下跟你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