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鶴筆翁這話,云長空面帶笑容,仿佛毫不經意,只是看著趙敏。
趙敏面色通紅,高興得幾乎講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嘻的一笑道:“你愿意為了我拼命,就不怕死在這里?你為什么要為我拼命?”
要說愿意為趙敏拼命的人,車載斗量,無以計數,但不同的人要為她拼命的話,聽在耳中,心內所起的反應,自然是大不相同。
千萬牢記,不是誰說一樣的話,都會是一個結果!
云長空乃是年輕英俊、武功高強的少年公子,她內心本就生有喜意。又知道長空受傷之身,再聽這話,心底生出了一股從來未曾有過的柔情蜜意,那種甜絲絲的感覺,讓她十分受用。幾乎要把眼前的困境給忘了。
云長空微微一笑,道:“你這個年歲本來不該有嫁人之事,這皆因我而起。你怎么也救我幾次,不為你做點什么,就這么走了,那也心下難安,修為絕無寸進。活著也沒意思!”
此話一出,趙敏身子一震,俏臉煞白,緩緩道:“我救你,那也是有壞心的,希望讓人誤會你,讓你無法在漢人中間立足建功而已,這你是知道的。”
云長空怎能不知趙敏陰謀,可與之相處,他并未感覺多少虛偽,趙敏有的只是傲嬌可愛,溫柔聽話,足見任何陰謀詭計,也磨滅不了人的本心。
長空悠然一笑道:“凡事只問結局,不問起因。你不管怎么想,救我卻是事實。
要問起因,張四俠救我全家,也是他以為張五俠氣急,真的殺了龍門鏢局滿門老幼,他深知天下鏢局為一家,這才提前對名頭最大的三家大鏢局施恩,好阻止他們興師問罪。
難道因為張四俠本意不是救我家,就能否認人家救人的事實?
龍門鏢局丟了俞三俠這個鏢,難道因這原因,他全家老幼就該死?若如此,張真人派弟子去保護對方全家,反而就是錯的了?
就是玄冥二老投身王府,那也只是為了自身享受,并非真有多少忠心,難道就否認他們是你屬下的事實嗎?”
說到這里,玄冥二老嘴上不說,心里卻暗暗點頭。江湖上從來看的是事實,而非起因。
趙敏心頭卻是酸楚難當,猛然摔脫了云長空的手,拔步便向前奔去,凄然笑笑:“是呀,你云大俠嗎,一生行事,但求心安嗎!好的很!”
要知道趙敏只是一口氣憋暈過去了,一口氣一順,也就醒了,只是她心里知道云長空不完全信自己,便想聽聽云長空從玄冥二老口中知曉自己要嫁人的反應。
蓋因她知道玄冥二老奉了父兄嚴令,要帶自己回家,這是絕不會打折扣的。
只是因為忌憚云長空武功,生怕殺之不得,反而破臉,惹得后患無窮,這才不出手。
然而玄冥二老不知道云長空底細,才為其氣勢所懾,可趙敏對其左胸傷勢一清二處,云長空此刻神功再強,單手獨臂,也絕不能抵過二人聯手。
但她又明白,鹿杖客為人奸細,倘若自己直接說愿意與之回家,那與自己昨夜偷跑的初衷大為不符。
說不定他會察覺出端倪。
那鶴筆翁腦筋遲鈍,為人心狠手辣,只需鹿杖客一個眼神,他就會出手。那時自己根本阻止不了,這才一醒,就先拿兩人未奉命殺云長空的話,扣住兩人。
但聽長空愿意為她拼命,本還高興,誰知卻是為了心安。
這擺明自己與張松溪之流,在他心目中并無區別啊,趙敏怎么能接受?
要知道但凡女子心喜某人,什么道理,什么是非對錯,就不是必需的重要了!
她要的就是對方能與自己一條心,這才是根本所在!
但有好多男子不大懂,覺得我又沒錯,你生哪門子氣,反會覺得女子簡直莫名其妙!
而有些人,道理都懂,卻因性情問題,不愿低頭,做不出來,也就讓好多緣分直接死在萌芽狀態了。
而這也是很多人,覺得這家伙明明是個渣男,經濟、外在條件也都不比自己強,可人家為何能夠頻頻俘虜女子芳心,而自己不行。還對此大為不解,其實就是不如人家嘴甜皮厚,撲的下身子而已。
故而趙敏句句帶刺,激得長空心浮氣躁。雜念叢生。
云長空聽得出她心情甚是激動,卻想到了別處,心想她剛才就裝睡,這會又玩欲擒故縱,心思多變,你不是要學我武功嗎?我就以不變應萬變。隨即上前幾步,說道:“你不是要跟我學武功嗎,我答應你了。”
趙敏嗔道:“誰稀罕嗎?”又猛然一甩手,突然腳下一拌,“啊喲”一聲,向前摔了下去。
她武功不弱,本在在地下一按,便能輕輕躍起,可此時卻跪在了地上,
云長空本要伸手去拉,但離她約有半尺,卻又縮回了手,說道:“我學的是佛門大法,練的是道門正統,想要修習,必然放下爭競之心,這心里保持空明清靜。”
他說到這兒,深深看了趙敏一眼:“你聰慧無比,我認識的人中,以你為第一,但老是想著勾心斗角算計人,哪怕資質再好,神功再妙,強身健體有余,武功難入上乘!
你跟我只有找個清靜幽僻的所在,才能得習我之神功!”
玄冥二老忽地哈哈大笑,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鹿杖客道:“難道達摩、王重陽,沒有爭競之心嗎?”
云長空冷笑道:“鹿老兒,去理解一下,老子說‘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佛門為何說‘諸相非相,云空不空!”
玄冥二老不禁一愣。
趙敏插口道:“既然要心中空明,那你為何要與殷天正爭?為何要救俞岱巖?還不是心有恩仇!”
這話一出,玄冥二老暗暗唱彩。
云長空笑道:“趙姑娘,你自負聰明,實則就根本不理解,何謂空與不空只在轉念之間,什么叫佛魔一念。”
這話的意思,就是說生活里很多東西,看似實有,其實也在不斷變化,沒有永恒不變的形態。既不執于“有”,也不執于“空”,從而獲得更通透的認知。
所以什么而有信,什么胡漢兩立,等等極為重要的東西,在云長空這里,本就不是一回事。
要知道他神功未成,本就不想理會什么五年之約,不愿出山,卻又出山,不是自己本心,而是覺得自己欠云鶴,替他做了斷,給一生劃個句號罷了!
那面“晉陽鏢局”鏢旗是云鶴的一生,不是云長空的。卻讓自己險死還生,才有接過旗子,莫名之感。
只因這本就不是他一個修習空門大法之人,想要追求的。
趙敏站了起來,抬頭向天,沉吟半晌,忽道:“云公子,或許你說的是對的,心地空明,悠然清靜,不過人各有志,我是郡主,我爹是汝陽王,我還結識了你這樣一個有本事的朋友,若是隱居避世,真是辜負了莫大造化!
你既然想為我做點什么,以求心安。我也不能辜負你的好意,誤了你的修行,當然,也是為你自己成就好事。”
云長空暗暗嘆了一口氣,他本來想帶趙敏到人跡罕至的地方,讓她漸漸定下心來,再也不理這爭斗殘殺,對誰都好!
可現在來看,趙敏做不到,同樣,她對自己或有好奇或有好感,但還達不到對待張無忌那般可以拋下一切的層次!
云長空點頭說道:“什么事!”
趙敏盯視了他半晌,一字一字道:“立刻成婚!”
云長空第二次聽到了這話,心境又與之前,頗有苦澀:“跟你嗎?”
“呸!”趙敏蛾眉一顫,說道:“小女子乃是蒙古蠻夷,怎配得上你云大俠?
令尊在晉陜甚有名望,交游廣闊,否則也不敢起心造反。
你云大俠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名揚天下,固然遭人嫉恨,卻也必讓人心慕不已。
不知有多少名門閨秀,或者名門大派的女俠都是翹首以待,只要你說句話,自然有人替你三媒六證,不用幾天時間,就給你辦置齊全了。屆時你解決了終生大事,抱得美人歸。
我呢,就用刀架脖子,逼我父王,估計也就不用嫁人了,你看可好?”
云長空霎時間,只覺得心頭空落落的,一種無可名狀的傷感涌了上來,
然而這種心情一出,陡地心頭亂跳。
他本來心中認定,自己對這位舉手要殺、動口即嗔的小女孩,沒有男女之情!
替她擔憂焦慮,也不過是人之惻隱心而已。
而趙敏愛他那也絕無可能,
但此刻這種心情,又是從何而來?
這種心情與之前自己想要殺盡魔教人的思想如出一轍,甚為突兀。
云長空此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想到前世掃地僧說過的話,以及石破天的經歷,猛然悟及,自己不知不覺,又走上了走火入魔的路子,心知自己再在江湖上廝混,沉浸恩怨情仇之中,伏魔功力越深,越危險!
看來此間事了,自己必須得回山再修了。
云長空呆了半響,才發出一聲長笑,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我以為懂得很多道理,花了多年苦功,才勉強小成。
可到了今天,我才明白,道理容易做來難,我還差的遠啊!”
“你少信禿驢那些鬼話!”趙敏見他眼神明亮,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祥:“你究竟答不答應我啊?”
云長空微微一笑道:“郡主娘娘,這世間富貴權勢,男女情愛,都是鏡中月,水中花。
我此刻才明白我所練神功,伏的不是外魔,而是內魔。所以我一只腳早就出了家,而我卻仍舊放不下俗事,南轅北轍,才有今日之事。我就該出家。”
趙敏氣道:“你,你……你就是故意說這種話來譏刺我,來氣我。”
云長空雙手合十,說道:“此番只待俗事一了,我將遁入深山,苦修禪功,所以你剛才的話,我不答應,卻也答應了。”
說著袍袖一拂,一股輕風過處,身影倏地飄閃,好似行云流水,瞬間無影無蹤。
趙敏心潮翻涌,鼻酸眼熱,眼中有如蒙了一層水光,突然叫道:“云長空,你不出家,我看不起你!”
云長空其時身子已在里許之外,聲音悠悠傳來:“郡主,成吉思汗、忽必烈權勢煊赫,如今他們又在哪兒?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間原只無情好,世上一切,最終都是虛妄。
你若真的放不下,只要多修善果,將來良緣美婿之望,還是有的。”
他這句話,竟然空林寂寂,更無回音。
趙敏木然聽著,心中悲苦難抑,眼神漸漸凄楚起來。
良久,良久,眼淚突然決堤而出。
趙敏哇的一聲,蹲了下來,抱膝痛哭。
鶴筆翁哪里懂男女之情,說道:“郡主,云長空不識抬舉,你這樣不是貶低了自己身份么?”
“閉嘴!”趙敏向來生性驕縱,雖在云長空面前是一個樣,但她的性情如何便能改變?
鶴筆翁覺得沒味,看了看師兄。
鹿杖客便向趙敏走去,說道:“郡主,你別生氣,你知道云長空為何如此嗎?”
趙敏收了哭聲,抬頭道:“你知道?”
鹿杖客笑道:“他剛才為了你,大顯神功,使我們全都大開眼界,你看那顆樹。”
趙敏轉過頭看了看,一抹淚,喜孜孜地道:“的確厲害,那你說說,他為何如此!”
鹿杖客道:“我也一直在想,他如此年歲,武功之高確是驚世駭俗,這是從娘胎里修煉也不可能,這是何原因。今日我才明白根由!”
趙敏道:“你說啊!”
鹿杖客道:“你見過金剛門的和尚,沒見過少林寺的和尚,那些修為高深之人,或是慈和,或是嚴峻,或是狂放,或是憨態可掬,這皆因佛門武功與性相合,他們修持日久,自然而然成了這樣。就是我與鶴兄弟看著也是冷冰冰的,實則一個道理,就是玄冥神掌練出的玄冥真氣,至陰至寒。
但我們都是形態單一,云長空時如暖陽,時如秋冬肅殺,時而有雄霸,唯我獨尊之氣概,時而清風拂面,仿佛不在意一切。
這些不是他的本相,實則是他修煉內功所至!
他說如今只是小成,那就是小成,故而此神功他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停,已經有了巨大隱患!”
“隱患?”趙敏聽的面容蒼白,仿佛不是聽武功,而是什么邪法,疑惑道:“他神功未成,又怎么了,與他的行為有什么關系,我還是不大明白!”
鹿杖客道:“佛門那些禿驢,都講究什么以空明為旨,所以他內功深到如此境界,早就該如如不同,視美色如紅粉骷髏。”
趙敏眉眼飛動,若有所悟。
鹿杖客接著道:“他明知我們帶你去見王爺,于情于理,他都沒資格阻攔,可他硬顯神功,要逼走我們,實則就是因為心中在意你。”
說著一指眼睛:“我剛才一直注意他的一舉一動,看能不能偷襲,只是適才對你關切之意天然流露,我才不敢妄動啊!”
“哈哈……”趙敏聽到這里,開懷大笑,因為她知道云長空還有傷,卻還如此關心自己,說道:“你說的隱患什么意思?”
鹿杖客見她笑了,知道帶回家有門了,他總不敢真的將趙敏強行帶回家,接著道:“這種事在別人身上也沒什么,可他修習佛門神功本就未成,所以達不到那種可放可收,圓融自在的神妙之境。
他察覺出自己被你撥動了心弦,亂了定力,他意識到了厲害,若再與你糾纏不清,輕則功無所進,重則走火入魔,所以看似瀟灑而去,實則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