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長空回了廟中,峨眉弟子已經不見。
“云兄,出了什么事?”王嘯天急切地問:“滅絕師太面色很是不好,讓我找個深山老林窩起來,別在江湖上混了!”
“這是好意!”云長空幽幽道:“我也有這個想法,人家都說我身上九陽九陰,難免上演殺人奪經的戲碼了,你跟我在一起,危險重重啊!”
王嘯天咬了一下牙,道:“咱們連夜過黃河。只要你當了丐幫幫主,絕不會給人暗算,那天下又有誰人可懼!”
長空搖了搖頭:“兄弟,我真無當幫主之意。況且你師父不是不治之癥,我答應幫你救治師父,也不是為了當幫主,不是為了降龍十八掌打狗棒法。”
王嘯天神色一正道:“云兄弟,在下有一事,始終橫亙胸中,只是怕問出來,得罪了你。”
長空笑道:“但說無妨?!?
王嘯天道:“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個蒙古丫頭了?”
“簡直胡說八道!”云長空莫名其妙。
王嘯天苦笑道:“那你為什么不愿當丐幫幫主?”
長空沒好氣道:“我不想當幫主,和她有什么關系?”
王嘯天道:“本幫四大長老,武功不見得不如魔教四大法王,弟子更有數萬之眾。財富軍需更不用說,只要振臂一呼,加以調教,數萬精兵不是難事,咱們兄弟轟轟烈烈做一番驅逐韃虜,還我河山的大事,難道不好嗎?”
云長空挨了這頓數落,又好氣又好笑,這些人眼里,仿佛“驅逐韃虜,還我河山”就是上下嘴一碰的事。
只聽王嘯天道:“我就是看那女子太過邪門,她還對你手下留情,生怕你把持不住,這才想你不要與滅絕師太翻臉,到時候峨眉女弟子豈不是任由你挑!”
云長空說道:“唉,這話讓滅絕師太聽見,她不得撕了你的嘴!”
“我不怕!”王嘯天怒道:“讓我眼睜睜看著一個英雄人物耽于美色,成為人人不齒的漢奸,我做不到!”說到這兒,已經雙目泛紅。
云長空見他這樣,頗為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為我擔心,我承繼大法,心中早無男女之情,日后或許空玄之門才是我的歸宿。
至于什么驅逐韃虜,還我河山,這的確是大義所在,我也會盡力,但要我為之付出一切以及一生,我做不到?!?
云長空這次沒有胡說,他見過黃衫女趙敏周芷若,根本就沒有一人能蕩起自己心中漣漪,這肯定是要當和尚的節奏。
王嘯天慨然道:“我漢人勝過蒙古人十倍,百倍,若是統領得當,蕩平胡虜,綽綽有余。”
長空嗤嗤發笑。
王嘯天皺眉道:“我說的不對么?”
長空笑道:“打仗是不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對??!人人皆知啊!”王嘯天道。
長空苦笑道:“我從一開始就在告訴你,獻計容易落實難的道理。
你說我什么都知道,的確。
我能想到如何上天,如何下海,千里之外,毀滅一座城的景象。
可我做不到??!
你說丐幫人多,可練兵是長遠之計,哪怕不打仗也得人吃馬嚼。為什么古往今來,經常糧草不繼,難道只是因為窮嗎?那是因為人!”
王嘯天怪道:“這話怎講?”
長空道:“打造兵器盔甲要錢,安家費要錢,吃喝得要錢,可是呢,軍隊一直缺錢。難道是上邊不撥?
不是,而是撥下來的過程中,被人層層盤剝,落到軍隊手里,就剩下為數不多的幾成了!
別說身有職位的官員,就是幕僚文書之流,寫賬本的時候,也得雁過拔毛!”
王嘯天畢竟沒有執掌丐幫,不太明白這道理,怒道:“那上面人就不知道?”
云長空搖了搖頭:“知道有什么用?
這種事為何要自上而下,為的就是層層監督,防止有人擁兵作亂!
所以那些敢于伸手貪污之人,他們后面就沒人,就沒靠山?
那些將軍官員發跡了,讓親戚養馬,他們都得在馬嘴里扣點出來,塞進自己腰包。
那么要處置,就必須層層面面考慮到,會不會牽一發動全身!
丁敏君不就是例子?
這種人要是我的屬下,我能忍嗎?
忍不了一點!
可在一個團體中,就得允許這種人存在,因為她們能夠對其他人起到監督,督促作用,而非滅絕師太不知道她的秉性,你懂嗎?”
王嘯天喃喃道:“這就是你之前跟我說要有藏污納垢的雅量!”
“對!”云長空轉身看向再興神像:“人人皆知楊將軍是岳元帥麾下大將,可誰又知道他曾只是一個強盜,一槍挑了岳元帥的弟弟!
可岳元帥放棄了這份私仇,這才能收服于他,否則哪有這將軍廟,受人香火?
這是在告訴我們,欲成大事,放棄私仇以及私人感情這是最基本的,可我做到了嗎?
我父親之辱,我逃命之苦,就因為他天鷹教抗元,我就該忍了嗎?
其實我心里也明白,我應該大度,展顏消夙愿,一笑泯恩仇,我也明知我打天鷹教,就必然要和魔教結仇,自然會讓元廷漁翁得利!
可我還是做不到,兄弟!
想到與做到,那是兩回事,你明白嗎?”
這話倒是說進王嘯天心里去了,云長空的出身,難道讓他忘掉父親之辱,自己逃命之苦?
可忘不掉,那就得和魔教結仇,這無解!
王嘯天嘆了一聲:“這也怪不得你!忍辱負重,百般忍讓,練武何用!”
長空道:“你們丐幫與魔教本就累世之仇,我若再做幫主,又得打殺,根本無休止,你明白嗎?
而我一直在告訴你,我下山不光是報仇,也要報恩,目的就是斷了這俗世的一切,不想讓任何人有資格,有立場讓我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人做事,你懂嗎?”
王嘯天道:“可滅魔與抗元并不沖突啊,我們可以聯合整個武林滅了魔教再……”
“滅了魔教?”長空冷笑:“武林之力滅魔不難,滅元也不難,可為何會如此?”
“為何?”王嘯天一愣:“不就是沒人能夠統帥嗎?”
云長空道:“這個問題,你回去請教你師父吧,我是想告訴你,當頭腦的人,就得考慮這千頭萬緒。
旁人或許喜歡斗,而我根本無心與人勾心斗角。
若是只在江湖,大家有什么恩怨,爽爽快快出來拼一下子,輸贏也落個痛快!
可一旦與這爭霸之事掛上鉤,那就如朝廷黨政內斗一樣,躲在暗處暗箭傷人!
魔教右使不就是例子?
一個混江湖的,竟然他媽的搞起臥底來了,汝陽王府,敢做不敢當,只會在背后挑起武林之爭。
這些事一想就煩,我孤身一人,任何陰謀落下來,總得找我!
可我若是有幫派呢?
這個陰謀就得落在幫派身上,比如現在有人抓了你師父,你師母,你師妹,讓你拿九陽真經,九陰真經,你希望我換是不換?”
他口氣寡淡之至,王嘯天卻吐了一口氣,滿是凄涼道:“難怪你說要成大事得無情無義!”
“不錯!”長空抬頭看天,說道:“漢高祖若因父親妻子被抓,投降項羽,哪有漢家天下!
可又有幾個人真能如他一樣,狠的下心,說分我一杯羹,又有幾個像項羽一樣擁有貴族精神,被他的詭辯所動呢?
兄弟,有些東西,學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