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玻璃窗,許妍看到他們朝來的方向走去,喬琳好像在說什么。她煩躁地看著那個做咖啡的男孩,把手中的收據折成小塊,又攤開。喬琳也許是故意的,汪律師不幫她,她就慌了神,覺得沈皓明沒準能幫忙,就想跟他說一說。許妍氣恨地用力一掙,把收據撕成了兩半。
做咖啡的男孩拿過撕碎的收據,仔細辨認著上面寫的是什么飲料。你們連基本的培訓都沒有嗎?許妍氣呼呼地問。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喬琳會跟沈皓明說什么呢?事情萬一敗露了,她應該怎么解釋呢?她腦袋一片空白,什么說辭也想不出來,只是不斷去按手機,看時間的數字變化。
他們終于回來了。喬琳沒坐下,她看了許妍一眼說,我再去打個電話。許妍看著沈皓明,想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一點信息。但他一直在低頭看手機。許妍碰碰他的胳膊,拿起桌上的咖啡遞給他。他喝了一口,皺起眉頭說,真難喝。喬琳回來后,臉色依然凝重,她喝了兩口水,捧著杯子發愣。沈皓明看了看外面的雪,對許妍說,你就別開了,我讓司機來接你們。
車來了,她們先坐上,沈皓明去取了先前在童裝店給喬琳買的東西,讓司機放在后備廂。他湊到車窗前對喬琳說,表姐,這兩天你要是不走,到我家來玩。喬琳點點頭,一直望著沈皓明走過去,鉆進車里。他人真好,喬琳對許妍說。
路上她們沒有說話。司機拐了個彎去加油。發動機熄滅,廣播里的音樂停止了。喬琳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說,我明天就回去了。許妍說好。
太陽從頭頂移開,風吹著湖面,水的氣味升起來。船從午睡中醒了過來,一點點動起來。許妍、喬琳和于一鳴不約而同地向后靠,蜷縮著腿躺下去,仰臉望著天空。也許是在等晚霞出現,但是漸漸地不重要了。許妍合上了眼睛。湖水像一雙溫暖的手臂環繞著自己。它的脈搏一起一伏,節律微小而有力。船在緩慢地動著,可他們沒什么地方要去。不去對岸,也不回去。他們三個好像可以一直那么待著,誰也不會離開。
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許妍松開了眉頭。她不再計較他們到底有多么愛彼此。她只是知道她愛他們。那股強烈的感情使她覺得自己并不是多余的。她是他們當中的一員,即便是微不足道、可以被舍棄的,她也不在乎。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晚霞已經來過了。只有幾片很小的云彩掛在天邊。湖面一片金色,望不到盡頭。但只是一瞬間,湖水轉眼就開始變灰。當她轉過臉去的時候,看到喬琳正望著湖面,似乎已經注視了很久很久,又好像是她的目光使湖面暗了下去。于一鳴還沒有睜開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要睜開眼睛,許妍在心里這樣祝福著他。因為隨即他會發現太陽已經落下去,船要往回開了。他們的旅行結束了。
晚飯許妍叫了外賣。喬琳沒怎么吃,她說想去床上躺一會兒。許妍吃完看了會兒電視。她到臥室的時候,喬琳正坐在床上發呆。許妍走過去拉窗簾。路燈下,有個穿著羽絨服的男人在遛狗。是對門那個姓湯的鄰居。他仰起頭看了一會兒月亮,從地上抱起狗,夾在胳膊底下,走進了樓洞。
許妍聽到喬琳在身后輕聲問,沈皓明能幫上咱們嗎?許妍轉過身來看著喬琳說,你自己沒問他嗎?你們兩個去拿手機的時候。喬琳搖了搖頭,我什么也沒跟他說,他問我想不想來北京工作,他可以安排,我說不用了。哦,許妍應了一聲。喬琳說,他是律師,又認識挺多人的,沒準還能托上政府的關系……許妍問,你怎么知道他是律師的?喬琳說,他自己說的,我真的什么都沒問。她低下頭,看著拱起的肚子,汪律師不接我的電話了,電視臺那邊也沒回信,我實在沒有辦法了。這事折騰了那么多年,總得有個了結……許妍笑了一聲,你為我考慮過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過得很容易?你想過幾天安穩日子,我不想嗎?你小時候至少有個完整的家,我有什么?她的眼圈紅了,這么多年了,你們就不能放過我嗎?喬琳也哭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來打擾你……她仰起臉,吸了幾下眼淚說,你沒看到爸媽現在什么樣子,爸早晨醒了就喝酒,手抖得已經拿不住筷子,媽整天守著電腦,到各種論壇發帖子求助,隔一會兒發一遍,那些人罵她是瘋子,把她踢出去,她就重新注冊了再發……我真的管不了了,我的身體垮了,在街上暈倒過好幾回……她停住了,定定地看著前方,好像要把什么東西看清楚。
桌上的臺燈照著喬琳,但她的臉是暗的,腮頰被陰影削去了。許妍望著她,她容貌的改變令她感到驚訝。那些青春時的光彩消失了,這也許是必然的,可它們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沒有人可以通過這張臉,想象出她少女時代的模樣。許妍仿佛從二樓教室的窗戶里看到那個總是微微揚起臉的長腿姑娘正穿過校園,她從那扇大門走出去,然后消失了。她去了哪里?
許妍走到床邊。握住喬琳的手。那只手很燙,熱量從指縫間汩汩流出來。喬琳的手指很長,這肯定不是許妍第一次注意到這一點,或許在漫長的青春期的某一天,她偷偷打量過這雙手,暗暗驚訝于它們的美。但是現在,她第一次意識到,這雙手很適合彈鋼琴,要是它們能在童年的時候遇到一個鋼琴老師的話,他肯定會這么說。要是那時候遇到一個舞蹈老師,可能也會說她適合跳舞。這具承載著苦難的身體,或許同時蘊藏著某種天賦。但是天賦不重要,對有些人來說,一生中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會有人坐下來討論一下她的天賦。許妍想起大三的時候,她得到了去電視臺實習的機會,后來被留下了,那個頻道的主任對她說,我并不覺得你很有當主持人的天賦,知道為什么選你嗎?因為你身上有股勁,想從人堆里跳起來,夠到高處的東西。
許妍握著喬琳的手,坐下來。她感覺自己在靠它取暖。但屋子里很熱,地板也是熱的,一點都不像十二月。她說,我答應你,我會去問問沈皓明。具體怎么說,我要想一想。我這么做不是為了爸媽,只是為了你,你明白嗎?許妍攥了一下她的手說,給我一些時間好嗎?喬琳點了點頭。
十點過后,沈皓明打來電話。他說你猜怎么著,禮物拿錯了,給你表姐的那袋才是給任國棟女兒的裙子。許妍夾著手機打開紙袋,解掉奶油色的緞帶。那件綴滿珍珠的小禮服折疊著,靜靜地躺在盒子里。要我現在送過去嗎?她問。不用,沈皓明說,反正給你表姐買的禮盒任國棟女兒也能用。我打賭你表姐生女兒,他在電話那邊笑起來,我買的裙子肯定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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